“阿依,你阿塔已经死了,可咱们还得打起精神来,好好活下去,对吗?”
“是啊,阿依,别淋了,再这样下去会染上风寒的,咱们进帐篷吧?”
商队的人们在滂沱大雨中守着少女。
她浑身湿透,夜风裹着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,可少女的心,却比这雨夜还要冷。
她本就是被人遗弃的女婴。
是阿塔不嫌她是女儿身,将她带在身边,教她要做一个善良的人。
她也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。
可在这乱世里,底层的百姓活在草原上,活在戈壁里,善良本身就是一种罪。
众人劝不动,便叹着气各自散了。
在西域,一旦染上风寒是会死人的,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再赔上自己的性命。
毕竟……活着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阿依只是紧紧攥着阿塔那只僵硬冰冷的手,像攥着一块生铁。
再也没有从前那种熟悉,粗糙的温暖了。
她神情麻木,任由体温一点一点被抽走,放弃了继续活下去的念头。
直到她感到头顶的雨,渐渐小了。
她茫然地抬起头,看见一个中原面孔的男人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挡在她头顶,替她遮住了冷雨。
宁远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瘦弱肩膀渐渐抖动得愈发厉害。
忽然,少女猛地起身,嘶声力竭地举起小小的拳头,疯了一般朝宁远的胸膛砸去,一拳接着一拳。
“是你……都是你!如果当初我不执意救你,我善良的阿塔就不会死!”
“全都怪你!因为你,我的阿塔死了!”
“善良有什么用?做个好人又有什么好?”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?为什么是我的阿塔!我阿塔他又做错了什么!”
拳头砸在宁远的胸膛上,手指骨折了她也不在乎,只是疯狂地砸着。
宁远垂下眼,没有躲,也没有拦。
直到少女砸得筋疲力尽,一双手都肿了起来,这才瘫坐在地,嚎啕大哭。
凄厉而无助的哭声回荡在城外那些商队帐篷之上,这便是乱世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底色。
“抱歉,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的阿塔,”宁远终于开口,缓缓蹲下身子,没有安慰,只有承诺,“我会想办法,把你安全送走。”
“这或许……也是你阿塔最后的愿望。”
“你凭什么送我走?”
阿依的眼神里满是憎恨,但更多的,是恨自己不该救这个中原人。
“你现在连自身都难保,你凭什么救我?”
宁远沉默了片刻:“我答应去做死士,如果我能活下来,你在这里别走,我带你离开。”
“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,我不需要你救。”
宁远没有再多说什么,起身,便被人重新押送回城。
路过黑山铁鹞军的军营时,宁远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被铁钩贯穿了琵琶骨,高高吊在半空。
暴雨冲刷着他虚弱的身体,鲜血顺着鞋尖滴落,染红了整片地面。
气息已如游丝。
是慕容江雪。
“你来啦……”慕容江雪虚弱地睁开眼,自嘲般苦笑,“我失败了……我没能杀得了他。”
宁远皱紧眉头,望向黑山营内。
远处,那个西夏少女撑着油纸伞款步走出,叹道:“这个白痴,想要刺杀我家都尉,只是可惜啊,都尉早就识破他的伎俩。”
说罢,她看向慕容江雪:“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自寻死路?”
“难道留在我家都尉身边,为西夏卖命,不好吗?”
慕容江雪发出低低的笑声,一双被血糊住的眼睛费力地睁开,看向宁远:
“十三年前,前朝大宗还在的时候,我慕容一族本是江南赫赫有名的镖师,专门押送货物到西域,以物易物,但……”
他笑着,声音愈发虚弱:“却遭遇了年少的嵬名赤鬼外出游玩,我们一家人,明明只是押送货物的镖师。”
“只因为我多看了他一眼,就被他当作刺客下令全部杀死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西夏少女疑惑地问。
毕竟,那时候她还远没有出生。
“是我的家人……在拼死搏斗中,拼了命护着我逃走,我这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可惜啊,”西夏少女摇了摇头,面带微笑,“你真的好可怜。”
“藏了十几年的仇恨,到头来就差那么一步就报仇了,实在太可惜了。”
慕容江雪自嘲地苦笑着,坦然接受了这命运。
“你袖子里的暗器,本来是用来刺杀我家都尉的吧?”
西夏少女微笑着,话锋一转,“可你却在死斗场上,为了救这个中原人,提前用掉了。”
“不然,我家都尉必定想不到,你袖中自有乾坤。”
宁远眉头紧锁,看向慕容江雪:“值得吗?”
“是啊……我也在问自己,值得吗?”
慕容江雪喃喃道,“如果我没有在死斗场使出那最强杀招,没有暴露给那王八蛋,我或许已经报了大仇。”
“我十几年来,每日刻苦练武,就为了这一天,可就因为救你,我终究还是失败了。”
“朋友……”慕容江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,“如果你能活着出去,帮我一个忙,可以吗?”
“说,”宁远稳住身形,正对着被吊在空中的慕容江雪。
慕容江雪用尽全力抬起头,拼命睁开那双肿胀充血的眼睛。
他用尽最后的气力,张嘴像是说了些什么,可那声音却被磅礴的雨声彻底吞没了。
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宁远看懂了那个口形的意思,眼神微微一惊,但旋即沉寂了下去。
“他说什么了?你听懂了没有?”西夏少女歪了歪头,好奇地看着宁远。
宁远平静地说:“他说……总有一天,镇北军会杀过来,杀光西夏军。”
西夏少女一怔,随即发出银铃般却满是讽刺的笑声:
“你这家伙,太有趣了,你这样说,难道就不怕我家都尉杀了你吗?”
“他已经是将死之人,自然不怕死的,我说得没错吧?”
话音未落,黑山铁鹞军营内,嵬名赤鬼在几名护卫撑着油纸伞簇拥下走了出来。
“你运气不错啊,竟然活下来了,我听说你主动接下去当死士是真的?”
宁远攥紧拳头,露出笑容:“也未必会死,万一……我能给都尉你立下一桩大功呢?”
“哦?”嵬名赤鬼挑眉,“这么说,我倒是放走了一个人才?”
“哎呀,那我现在要不要把你要回来呢?”
宁远笑了笑:“等我立了功,都尉再要我也不迟。”
“行吧,那我等你消息。”
“你若真能立下大功,阻止大景军队进攻,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,把你要回来为我所用。”
“那便拭目以待吧,”宁远抱拳,转身跟着血狼铁鹞军便要离去。
“等一下吗,”嵬名赤鬼忽然喊住了他,“你的匕首,落在了死斗场,我帮你留下了。”
“你毕竟上了战场,总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,对吧?”
宁远侧目看了一眼那把压裙刀,神色淡然:“不急,我会亲自回来取的,暂且请都尉替我保管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有趣的家伙,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,你到底能不能从那个死士营里活着回来。”
“都尉,那个刺客怎么处理?”西夏少女问。
嵬名赤鬼抬头看了一眼早已断气的慕容江雪,淡淡开口:
“丢出去,喂野狼,真是个扫兴的东西,我还以为他能给我带来点什么惊喜,结果就这点本事。”
“是是是,我家都尉最厉害啦,来人,把尸体丢出去处理掉,不要碍眼。”
“是!”
那一夜,一具尸体被丢弃在十里地外的草原上。
草原上尸横遍野,无数狼群聚集于此,大快朵颐。
但令人惊奇的是,在那成群的野狼当中,一头通体雪白的狼却仿佛通了人性一般,静静立在草原高处,任由风雨拍打,岿然不动。
接着,这头白狼忽然转头,看向某个方向,长嚎一声。
紧接着,一道高挑身影走了过来,顺着白狼所看的方向,湛蓝眸子就落在了慕容清雪的尸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