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日下了雨，交界处的小河水流湍急了一些。
云洛一大早来到河边，刚掏出兽皮毯往地上一铺，就听到对岸有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近百年的默契，哪怕没见过面，她也从对方迈步的频率和轻重判断出来人的身份。
“凌熠，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？”
对方脚步一顿，显然没想到她竟也这么早。
他轻笑一声，声音如昆山碎玉。
“我特意提前两刻钟出发，没想到竟还是比你晚了一步。”
“我也才到。”
云洛把兽皮毯铺平整，又拿出个小桌子放上面，摆上茶水和几个果子。
她盘腿坐在毯子上，后背靠着粗壮的大树。
“我们都提前出发，这也是一种默契嘛。”
凌熠默默勾了勾唇，也铺好自己毯子，放好琴后，席地而坐。
两人如往日那般，坐下来聊了些日常，便开始了今日的练习。
歌声与琴音惊动了水里的鱼，鱼儿们都颤抖了一下，而后顺着水流加速游向下一个地方。
两人练习了一个时辰，云洛停下来歇了歇嗓子，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又大又圆的果子扔向身后。
她都没提醒，凌熠听到那破空而来的声音，便伸出手，精准将果子接住。
他咬了一口，果子微微发酸，但味道清爽。
云洛在树后道：
“这是我院里自己种的，还没到完全成熟的时候，不过味道也不错，等再过几日，味道会更好，到时候送你一篮。”
凌熠又咬了一大口，习惯了那股酸，现在吃着竟有些甜。
他飞快吃完一个果子，清理干净手上黏腻的汁水，自空间里取出一坛酒朝树后抛了过去。
云洛闻声而动，精准接住酒坛。
看清手里的东西后，她迫不及待揭开闻了一口。
“好香啊。”
她闻出了里面浓郁的灵气，还有好几种珍稀仙果的味道。
这东西，不说外界，就算是绿洲都少见。
而且，给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到。
“这酒你哪儿来的，太舍得下料了。”
凌熠听出她喜欢，笑道：
“我从一位长辈那儿顺来的，便想着送你一坛。”
这可送到了云洛心坎上。
她不是嗜酒的人，可这么香的酒，她难得一见，忍不住连喝了好几口。
“谢谢啊，我很喜欢。”
“可惜啊，以后这样的酒只会越来越少了。”
她惋惜道，这里面有好几种仙果，以如今的灵气浓度，几乎是绝迹了。
凌熠靠在树上，一条腿屈起，手掌放在膝盖上。
他手里也有一坛同样的酒，开了瓶封，偶尔小酌一口。
“云洛，别灰心，我觉得，我们会有见到神山现世的那天的。”
“到时候，我们便不用拘束在这小小的绿洲，整个仙界任我们畅行。”
“我会为你收集各种天材地宝，每年为你酿上几坛酒，埋在树下，等想喝了，就挖出来，我们可以促膝长谈，一起醉，一起笑……”
他描绘的画面太过美好，云洛一时生出向往，忍不住多喝了一些。
“嗯，我也相信，会有那一天。”
两人是计划好好练习的，但他们早就配合了百年，并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时光。
此刻难得有兴，索性开始谈天论地。
“对了，凌熠，过几日的共鸣仪式，你打算参加吗？”
凌熠摇晃酒坛的手一顿。
“我还没想好，你想去？”
云洛点头：“嗯，以前我太专注修行了，但我这两日，受了两位前辈的指点，我觉得，我有那个唤醒神山的潜力。”
“而且，我也想找到知音，能在族里换个灵气更浓郁的地方居住。”
“有更多灵气，我的修为才能突破。”
听到这，凌熠一点也不犹豫。
“既然你去，那我也去。”
云洛双手抱膝，会心一笑。
“那你觉得，我们的歌声和琴音，会产生共鸣吗？我们，能够成为知音吗？”
她希望找到知音，从而让自己可以搬去灵气更浓郁的地方。
可是，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不是凌熠，而是一个陌生人，她心中又有些微妙的情绪。
甚至，是有些排斥的。
她忐忑之时，身后却传来凌熠爽朗的笑声。
“阿洛，可是我们已经是知音了啊。”
云洛怔住，又听他继续道：
“就算共鸣仪式上，共鸣石不认可我们，但你是我的知音这件事，是我早就已经认定的事。”
“哪怕有其他人的歌声能让共鸣石亮起，那也无非是那个人适配我的琴声。”
“我的知音，无论过去、现在还是将来，都只有你一人。”
云洛眉宇间笑意渐渐浓烈。
凌熠的这个回答，像一团柔软的云，将她整颗心都包裹住了。
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“嗯，你说得对，我们就是知音。”
话落，两人同时从树后举起酒坛，互相敬对方，又豪迈一饮。
一坛酒不多，但喝完后，两人都有些酒劲上头。
他们有一腔的话想跟对方说，但好像心中的情绪又无法用言语表达。
于是，叮叮咚咚的琴声再次响起。
云洛再次高歌。
除了《叩岳》，她也唱其他自己听过的歌。
偶尔，还会即兴发挥。
凌熠也不再拘泥于《山兮归来》，想弹什么弹什么。
随心而动，随感而发。
他们没有设任何隔绝阵，偶尔有两族的人路过，顿时像被猫挠了一般难受。
“谁，谁在杀猪？”
“好像是在唱歌。”
“不可能，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歌声。”
“这是在弹琴？是拉磨吧。”
“哎，你们平日不怎么来交界处吧，百来年前就在这练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两人的耳朵怎么长的，这都受得了。”
“哈哈哈，不懂了吧，这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知音了。”
“……”
一群人默契地没有靠近，调侃几句，便各自离去。
再多听一会儿，他们怕晚上做梦都是这死动静。
歌声和琴音还在继续，沿着奔腾的河水一直流向远方。
翻滚的水面之下，有一群金色的小鱼正在嬉戏。
声音通过水流传到水底，小鱼们先是定住了一下，而后竟顺着河水逆流而上。
它们小小的身体艰难对抗着水流，因而速度极慢。
但它们固执地游动，哪怕被水流往后推走一大截，也不知疲倦地继续逆流而上。
它们游啊游，直到头顶的天幕变暗，才终于到了声音的源头。
有鱼儿雀跃地想要跳出水面，然而歌声却在这时候戛然而止。
然后，琴音落下帷幕，余音也消失在绵绵春风之中。
岸边的人互相道别离去，小鱼们等了许久没再听到声音，也落寞地随着水流漂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