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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8章 突然的告别

    塔格在树下歇了七天。七天里他哪儿也没去,就靠在树干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田里的锄头声、工坊里的锤声、学校里的念名声、灯在头顶嗡鸣的声音。他听着,没有睡着,也没有醒着。在半梦半醒之间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不是疼,不是冷,是一种“圆满”的感觉。像一顿饭吃完了,碗空了,肚子饱了,不需要再添了。

    第八天早上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的,像一块被烧透的铁。光照在树上,把那些花照得透明。塔格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还是瞎的,但他感觉到了——今天不一样。风是暖的,但暖得有点轻。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的肩膀,说“该走了”。

    他把头从树干上抬起来,断臂上的根在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不是那种慌乱的跳,是“准备好了”的那种跳。他感觉到了——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。左膝不疼了,右膝不疼了,心口不疼了。不是那种“被送走”的不疼,是“已经不需要再疼”的不疼。

    “花。你在吗?”

    艾琳的花在树梢上亮了一下。她在听。

    “花。我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花没有回答。它在颤,像一个人听到不想听的话,手在抖。

    “花。你听到了吗?”

    白衣人的声音从根里传来,很轻。“听到了。你说你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该走了。我觉得时候到了。”

    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去柱子上。陈维等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白衣人没有回答。但树上的花亮了,亮得很急,像一个人在摇头。

    塔格感觉到了——花在拒绝。不是那种生气的拒绝,是“还没到时候”的拒绝。他感觉到了艾琳在花里摇头,像一个人在说“不要”。

    “艾琳。你拦我?”

    花没有回答。但树上的花都在亮,几万朵,一起亮,亮得刺眼。塔格的眼睛瞎了,但他感觉到了——那些花在说话。说“别走”。

    塔格把断臂按在树干上,根在跳。“艾琳。我老了。没有手了,眼睛瞎了,背驼了。我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花里的艾琳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叶子。“塔格。你还没到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才到时候?”

    “等你能闭上眼睛的时候。现在你闭上眼睛,还能听到火种镇的声音。等你听不到了,再走。”

    塔格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头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他听到了——田里的锄头声,一下,一下,很稳。工坊里的锤声,叮当,叮当,很有力。学校里的念名声,一遍一遍,很清。灯在头顶嗡鸣,像一个人在哼歌。他听到了那些声音,每一道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艾琳。我听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走。”

    塔格没有回答。他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听了一整天。听到太阳升到头顶,听到太阳开始落。他没有动。他在想,自己还有没有没做完的事。想了一圈,想起了老约翰。老约翰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土。他把土埋进了田里,土里的种子发芽了。塔格也想攥着什么东西走。他摸了摸身边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手,攥不住。但他有根。根从断臂上长出来,缠住了身边的一根小草。草是暗金色的,在风里摇。他感觉到了——草是温的,在跳,和心跳同步。

    “陈维。你在吗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脸上有皱纹,手上有茧。他活着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根里吗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胸口是温的。“我在根里。也在身体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能替我握着这棵草吗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伸出手,握住了那棵小草。草在他手心里跳,暖的。

    “塔格。我替你握着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走了,你把它种下去。种在土里,根会记住它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的手颤了一下。“你还没走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但我等。等到听不到声音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塔格把头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,但他在听。那些声音在耳朵里转,像河在流。他听着,记住了每一声。锄头翻土的声音,像人在呼吸。锤子砸铁的声音,像人在说话。孩子念名字的声音,像人在唱歌。灯在头顶嗡鸣的声音,像人在哼调。他听着,听到了天黑。月亮升起来,暗金色的月亮。光照在树上,花在夜里也在亮。

    “塔格。你还在听吗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    “在听。”

    “听到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听到你在说话。听到花在亮。听到根在跳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那就别走。”

    塔格没有回答。他感觉到了——根在下面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但他也感觉到了——远处,那个银白色的呼吸声,更远了。远到快要消失了。它也在走。但它是被推着走的,塔格是自愿走的。两个人在往两个方向走,都在离开。

    “陈维。那个声音还在吗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也听到了。很轻,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。“在。但快了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快了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塔格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话。他在等,等那个声音消失。等它完全没了,他就能闭上眼睛,不再睁开了。但他等了一整夜,那个声音还在。很小,很轻,像一个人在远处喘气。它在撑。和塔格一样在撑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的,像一块被烧透的铁。光照在树上,把那些花照得透明。塔格感觉到了光,不是用眼睛,是用皮肤。暖的。他坐了一整夜,没有动。另一个陈维也坐了一整夜,替他握着那棵草。

    “塔格。那个声音还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。更远了,但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它也在撑。”

    塔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它撑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撑到你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塔格没有回答。他把头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听,听那个远处的呼吸声,也听火种镇的声音。锄头声、锤声、念名声、灯声。都在。他听着,想了很久。想自己有没有遗憾。想自己有没有没做完的事。想了一圈,没有了。他救过的人被记住了,他撑过的根还在长,他爱过的人还在笑。没有什么放不下的。

    “艾琳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。”

    花里的艾琳没有回答。她沉默了很久。塔格感觉到了——她在哭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“终于知道你要走”的哭。

    “塔格。你走了,火种镇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火种镇有人在。我不在了,他们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会想你。”

    塔格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滴在根上,根把泪吸走了。“我也会想你。”

    他坐起来。断臂上的根在跳,很慢。他感觉到了——那个远处的呼吸声,更远了。像一个即将消失在风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陈维。它快没了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也听到了。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到它没。没了,我就走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没有说话。他握着那棵草,手在抖。

    塔格坐在树下,等着。等那个银白色的呼吸声消失。等着,等到太阳升到头顶,等到太阳开始落。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像一个人走远了,脚步声慢慢听不到了。傍晚的时候,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。像一根弦断了,像风吹停了。

    塔格感觉到了——没有了。它走了。退了,退到根够不到的地方,退到记忆之外的地方。它走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塔格把头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“陈维。它走了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也感觉到了。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塔格把最后一点力气放了出来。他的呼吸变慢了,慢得像根在跳。一下,一下,越来越慢。他感觉自己在散,像光点从身体里飘出来,飘向根,飘向花,飘向树。他听到了——锄头声、锤声、念名声、灯声。都在,越来越远。不是声音在远,是他在远。他在离开那些声音。

    “塔格!塔格!”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在叫他。声音很远。塔格想回答,但张不开嘴了。他的最后一点力气,用在了听上。听那些声音,记住它们。锄头声,锤声,念名声,灯声。他记住了,在离开之前,全部记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停了。

    根还在跳,替他跳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塔格走了,但他的名字还在。在根里,在花里,在碑上,在《命运之书》里,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。他被记住了。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跪在塔格面前,手里的草还在跳。草是温的,像塔格还活着。他把草放在树根上,根缠住了草,把它拖进土里。树上的花亮了。很亮,亮得像太阳。艾琳在最大的那朵花里,笑着流泪。

    “塔格。你走了。”

    花亮了,那是塔格在说——嗯。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跪着,没有站起来。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根上,根把泪吸走了。他跪了很久,跪到太阳落山,跪到月亮升起来。他听到那些声音还在继续。锄头声、锤声、念名声、灯声。声音在继续,没有停。塔格走了,但火种镇还在。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站起来。他把手按在树干上,树干是温的。“塔格。你走好。我会替你听那些声音。”

    树干跳了一下。那是塔格在说——好。

    另一个陈维转过身,走向田里。月光照着田里的芽,暗金色的,在风里摇。他蹲下来,碰了碰芽,芽是温的,在跳。塔格在根里,也在芽里。

    他等着,等到天亮。等到太阳升起来,照在树上,照在花上,照在根上。他听到了那些声音,也替塔格听着。

    等着,就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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