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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殊殿》

    卷一双童叩玉阙

    时维丙午孟春,大智文殊师利菩萨于五台山琉璃宝刹演《华严》奥义。香云成盖,梵音彻九幽,忽有清风自忉利天来,拂殿前贝多罗树,叶叶翻作金字,乃现一偈曰:“以终为始,以始为终,始终不二,是名般若。”

    妙吉祥童子方执拂尘侍左,见此偈心神震动,手中拂尘白玉柄乍现裂纹,如冰纹瓷盏。右畔无垢光童子正拈优昙花供养,花瓣倏尔化为金粉,簌簌落于青莲盏中,竟凝作“丈量”二字。二童子相视愕然,彼时文殊菩萨方说“十地品”,声暂停歇,满座菩萨罗汉皆见:

    殿外忽有千江虚影浮空,江心各现一月;空中又生万木幻形,枝头俱结一实。江河皆自西向东奔流,然有细观者,见每滴水珠之中,竟映出东海浩淼之相。林木结果在枝梢,而每颗果实核心,早具树种全体。

    文殊抚金毛狮,莞尔曰:“汝二人随吾五百劫,今当解此偈否?”

    妙吉祥伏地:“弟子愚钝,只知‘以始为终’——昔年参访五十三善知识,步步向前,如登浮屠,自谓精进不息,可至菩提。”

    无垢光却仰首:“弟子所悟,偏在‘以终为始’——智慧光明本自具足,照破无明便是,何必外觅?”

    菩萨不答,自袖中取出一卷无字经,展于虚空。经卷左右各现一门户:左门内见万里长路,云山重叠,有行人筚路蓝缕;右门内唯见一水晶明镜,镜中映镜,无穷嵌套,最深处有童子趺坐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文殊一指二童,“妙吉祥入右门,无垢光入左门。3994日为期,归来时说始终。”

    卷二倒行逆施参

    妙吉祥入右门,惊觉身陷琉璃镜城。千街万巷皆以明镜为壁,行三步即见自身百千倒影。有老者拄镜杖而来,鬓插优昙花,笑问:“童子寻路耶?终点耶?”

    “求智慧终点。”

    老者指足下。童子垂目,见镜中地底深处,竟有文殊殿前景象——自己执拂尘侍立左畔,拂尘白玉柄裂纹新生如梅枝。此一念起,周遭万镜齐现五百劫修行事:或燃指供佛,或雪夜叩问,或为病僧吮脓,或与外道激辩。然每桩往事尽头,皆见今日镜中困惑之相。

    童子大骇:“岂非吾此生修行,早注定此刻迷惘?”

    老者化入镜中,声自八方来:“汝昔年五十三参,每至一处皆问:‘云何菩萨行?’今当倒参而回——自第五十三善知识普贤菩萨始,逆溯至第一德云比丘。然有一要:每到一处,须问彼善知识当年未答之问。”

    遂见镜巷转折,现海岸孤绝处。普贤菩萨坐六牙白象,身后光明轮中,有微尘数菩萨各行愿海。妙吉祥礼拜毕,昂首问:“弟子当年问‘云何成就如来地’,菩萨答以十大愿王。今弟子反问:若有人未发愿时,其愿已在终点等候,此理云何?”

    白象长鸣,踏碎虚空波涛。普贤眉间放光,光中有童子倒行画面:自耄耋老僧始,次第拜会卖香长者、航海居士、童女僧,每退一步,面容稚一分。行至第十参,镜象忽乱,见那善知识毘目仙人,竟反向童子作礼:“原来汝是未来佛!”

    妙吉祥汗出如浆,忽悟:所谓“倒参”,非是重历旧途,乃见因果本末同时具足。昔年自谓“为求智慧故参访”,今方知是“因本有智慧故参访”。一如江河归海,非水赴壑,乃壑本在水之归处等候。

    卷三顺生逆观行

    无垢光入左门,但见莽莽黄土路,烈日灼砂砾。有樵夫荷柴哼野调,调中词曰:“向东行,向东行,行到日头落,拾得启明星。”

    童子问路,樵夫指西天晚霞:“终点?起点在此。”掷下一捆柴,柴散作七十二片,每片现一字,连成《金刚经》偈: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”

    童子负柴而行。初时身轻如羽,行百里不汗。然柴捆渐重,始见每片柴上,竟缚有一段因果:或为未酬之诺,或为未了之缘,或为未明之理。行至大河边,有渡娘撑破舟,笑问:“童子负过去而行,不若沉之?”

    无垢光凛然:“智慧光明,照破即是,何须背负?”遂抛柴入水。然柴不沉,竟逆流上行,片片重组为舟,载童子溯流向西。舟行三日,每经一滩,必见一桩“未完成事”:有饿鬼待施食,有经卷待校勘,有迷者待指路。童子初欲以智慧光直照,光至半途而散。

    至第六日,舟入暗洞。洞壁有萤火缀成文字,乃当年文殊殿前偈语,唯“始”“终”二字位置互换。无垢光注目久,忽见萤火皆是小虫,虫生卵于字迹末端,卵破虫生,自终点向起点蠕动,所过之处,字迹随之改写。

    洞外忽闻钟声。出洞见破败古寺,有盲僧扫落叶,每一帚皆划出“丈量”二字轨迹。童子礼拜问法,僧以空瞳“望”天:“汝见江河归海,可曾见海孕江河?”

    是夜宿寺中,梦入一奇境:身在文殊殿梁上,下见无垢光自身拈花供养,而花中金粉正落向过去——每一粒金粉坠地,即化作一桩“未发生之修行”。有金粉化己为樵夫,有金粉化己为渡娘,有金粉竟化作文殊菩萨膝下金毛狮。

    晨钟再响,盲僧已煮粥灶前。粥沸时,米花在釜中成八瓣莲,每瓣浮现一字,合为“欲见终点,先成起点”。无垢光捧粥碗,忽觉此碗重量,与昨日柴捆无异,然心中澄明:所谓“以终为始”,非是直取果位,乃是使每一当下,皆具终点全体气象。

    卷四镜路相交时

    第3993日,妙吉祥倒参至第三十七参——释迦瞿波女处。此女昔年为城女,以“菩萨无着解脱门”示教。今回访,但见茅棚空空,唯石案留棋局,黑白子布成漩涡纹。童子方凝视,棋子忽自动,黑吞白,白噬黑,终成浑圆太极。

    棚外有女子笑声:“当年汝问我解脱法,我答‘于一切法无所着’。今汝倒参而来,当知:所谓‘无所着’,恰因早已着在最终一着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棋局崩散,每子化为一扇镜门。妙吉祥踏入最近一门,竟见——无垢光正在古寺喝粥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无垢光碗中米粒迸射,每粒映出一段镜巷。抬头时,已立茅棚棋局前,与妙吉祥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二童子怔忡间,释迦瞿波女自梁上飘落,右手持妙吉祥旧拂尘,左手捧无垢光青莲盏。拂尘裂纹中生出金线,莲盏内“丈量”二字化作银针。女以金线穿银针,就虚空刺绣:先绣出文殊殿全景,次绣殿前双童,又绣二门,再绣镜路与黄土路,最后绣二童子此刻相会之景。

    绣毕,女指最后画面:“此是始耶?终耶?”

    妙吉祥见绣中自身,眉间有沧桑纹——那是倒参五十三善知识所见百千苦难所刻。无垢光见绣中自己,眼底含风霜——那是顺行万里路所经八万尘劳所染。然细观之下,沧桑纹路实由梵文“般若”密织,风霜底色原是“菩提”金光。

    女忽撕绣卷,裂帛声里,现出文殊菩萨坐狮子,微笑伸手:“归来犹未晚,说始终。”

    卷五丈量品

    二童还至文殊殿前,恰是第3994日辰时。菩萨座下,早聚十方菩萨,天龙八部悬空,因缘殊胜。

    妙吉祥先拜:“弟子倒行逆参,见一切修行,皆自果寻因。譬如江河归海,非水赴壑,乃壑本在水之归处。故知‘以终为始’:终点不在远方,而在发心刹那已全然具足。然此知易行难——若非亲历倒参,亲见毘目仙人反向作礼,亲睹普贤光明中倒行影像,终是理悟事迷。”

    无垢光继言:“弟子顺路逆观,方晓‘以始为终’之奥。智慧光明虽本自具,然不经丈量,终是死光。负柴行路,见饿鬼而光不能施,非光不足,乃因未成‘能施之光’;渡河见迷者而语不能及,非智不逮,是未成‘可及之智’。终点如海,固能孕江河,然无涓滴之始,海终是空愿。”

    文殊颔首,自狮子背取下金铃,摇之。铃声中,殿柱现文字,左柱现妙吉祥所历五十三参倒影,右柱现无垢光所行万里路顺景。二流光影渐交融,成螺旋上升状,每旋一周,必生一新画面:

    见盲僧即为德云比丘化身;

    见释迦瞿波女早于倒参第三日暗中煮粥;

    见文殊菩萨分身为樵夫、渡娘、乃至饿鬼迷者;

    最奇者,见二童子初入左右门时,其身影末端早有金线相连——那线是拂尘裂纹所化,是莲盏金粉所凝,更是菩萨袖中无字经经纬。

    金毛狮忽作人言:“丈量者,非以尺规度虚空,乃令虚空自现刻度。汝二人可交换手中物。”

    妙吉祥低头,惊见所执已非拂尘,而是无垢光的青莲盏,盏中“丈量”二字犹在,然金粉已结成新偈:“行路即归途”。无垢光看手中,原是拂尘,裂纹间生出优昙花,花蕊拼作“归途即行路”。

    文殊最后开示:“以终为始,是智者清醒丈量;以始为终,是行者笃定足迹。然最上妙义,在‘始终不二’——汝等入门前所见江河倒影、果实含种,早示此理。今留一语:”

    菩萨指虚空,现3994字长卷,正是二童子所历种种。卷末题:

    “妙吉祥倒参五十三,步步踏在无垢光柴捆所化舟楫上;

    无垢光顺行九万里,日日走在妙吉祥镜影铺就道路中。

    所谓参访,所谓修行,所谓智慧,所谓始终——

    不过是文殊殿前,双童子互换拂尘与莲盏时,那一声铃响,摇落了丙午年春天,一片贝多罗叶,正覆在去年蛇蜕七寸处。”

    此时旭日初升,照见殿前石板,上有双影重叠如一体。而东西南北四方,各现一奇景:东方有江自海倒涌向山,西方有树种自果实射向泥土,南方有老翁自寿终向初生逆行,北方有经文自末页向扉页倒诵。

    十方菩萨齐诵:“始于终,终于始,是名丈量。”

    钟鼓自鸣,3994字长卷化金色蝴蝶,飞向人间。是年恰有书生夜宿五台,梦得此卷,醒而录之,题曰《文殊殿前录》。然每传抄一次,字数必有增减,或为3993,或为3995,终无人能全其本来——或曰,那第3994字,本在读者心念转动间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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