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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壶中乾坤》

    (上阙:一枝之巢)

    暮云合璧时,巢父方以鹤羽拭枝。此枝非凡木,乃昆仑南麓倒生之银虬,垂于悬瀑之侧,晨饮露,夜听涛。巢父居其上三十载,枝不摇,叶不坠。或问其故,但指心曰:“止水耳。”巢中无长物,唯素簟一,陶盏一,叠瀑声昼夜充盈其间,竟不湿簟半分。世人谓之神,巢父闻之,蹙眉掬瀑水浣耳。

    是日,有樵人失道,见巢父如白鹤栖枝,拜求指点迷途。巢父不答,拾落英为刃,削膝前一片云,掷于虚空。云忽舒卷成径,樵人踏之,三步即见炊烟。此事传于市井,谓其能裁云为路。遂有诸侯遣玉辇来迎,巢父垂目观瀑,若未闻。使者三请,巢父忽折枝上霜花一片,吹向銮驾。霜花触鎏金辕轼,霎时蔓生冰纹,八骏齐喑,车驾竟生根抽叶,化作碧萝一架。使者骇走。

    然是夜,巢父见枝梢微尘——乃日间樵人踏云时溅落之泥星耳。此泥星小如芥子,巢父却中夜起坐,以指甲剔之三更。泥既去,枝上留痕浅淡如蛾眉月。巢父对痕长叹,知此枝已非绝对清净界。遂解发覆面,向西而拜:“吾道破矣。”

    (中阙:一壶之宙)

    巢父弃枝南行,九日至峨眉幽处。忽见赤松下有叟,正解腰间紫葫芦倾酒。酒尽,叟笑掷壶于洞。壶入水不沉,旋如陀螺,渐扩为丈许漩涡。巢父方奇,叟已跃入涡中,回首招曰:“君非拭尘者乎?且观老夫壶内乾坤。”

    巢父随之入。初极晦,三步后豁然开朗。只见青天如碗倒扣,方圆不过三百步,有桃李四株各倚一角,中央白石棋枰尚留残局。东壁悬剑,西壁挂焦尾琴,北壁列典籍,南壁竟开小牖,窗外烟波浩渺,有数峰如黛。巢父以指量天,高不过三丈,而流云过牖,舒卷自然。扪壁而察,非金非石,温润如老玉。

    “此乃壶公国也。”叟自指其腹:“然国中不设君民,独老夫与影对弈耳。”语毕,西壁琴弦自鸣,奏《猗兰操》;东壁剑铿然出鞘,舞于中庭,剑光过处,桃李结果实,红白纷落枰上,竟成新劫。巢父观棋,见枰中星斗布列,似与牖外烟波呼应,白子如云,黑子如屿。

    “子嫌一枝狭,而吾壶中,可弈可剑,可读可眠,牖外江天虽假,然春华秋实不虚。”壶公扪壶而笑,自牖摘李递巢父。果入唇化醴,巢父忽泪下。问其故,曰:“此味似吾七岁时,于渭水北岸所盗青李也。彼时李核黏衣,遭母亲笞帚,而今核早朽作尘矣。”壶公拊掌:“妙哉!壶中物,能照见客心最幽处之味。”

    (下阙:巢在壶中,壶在枝上)

    巢父遂留壶中,日与剑影弈,夜共典籍语。然三日后,忽于琴腹见积尘,于剑格隙中见蠹屑。巢父大恸,以衣袂频拭。壶公止之:“天地本有尘,强拭则伤器。子不见焦尾之痕,正是雷火余韵?无痕则无此清商。”巢父默然。是夜观牖,见烟波间有孤舟,舟上人似在垂钓,然细察乃己身当年在银虬枝上之影。大骇,回视壶公,叟已化入北壁《南华经》注文间,字字浮凸如星斗。

    巢父恍然,取焦尾琴置膝,不奏旧调,信手拂弦。初如乱雨打枝,渐成风过空谷。忽闻四壁回响,剑自跃入掌中,就琴声而舞。当是时,桃李结果实又落,实触地生新株,新株瞬开花,花中复结小实。如此三生,壶中天地竟随琴剑扩开三圈,牖外烟波退远,现出远山层叠。原来壶中有壶,天外存天,巢父所在,不过大壶中一子壶耳。

    然巢父终是巢父。见新扩之壁上又有微隙,隙中生茸茸绿苔。此次不拭,但折桃枝,就苔勾勒。苔痕随枝梢游走,竟成昆仑银虬倒垂之形——正是旧巢所在。勾罢掷枝,枝入壁生根,霎时长作碧玉树,树上结巢,巢中有簟有盏。巢父大笑,飞身栖于画巢。方坐定,整壶天地忽然收缩,复归葫芦大小,自洞口逆飞而出,正落入当年樵人之子手中——其人已成少年,方采药至此。

    少年捧葫芦摇之,闻内有弈声、剑鸣、流水潺潺。揭塞窥视,见壶底有晶砂一点,砂中隐现三千世界,有枝横贯其中,枝上有巢,巢中有人正卧观云起。少年惊异间,巢父自晶砂中掷出一李核,正中少年眉心。少年恍然见祖父当年迷途遇仙事,再观葫芦,已化作寻常药壶,惟壶底留苔痕一幅,细辨乃银虬栖鹤图。

    自是樵人世家悬壶于门,百年不锈。有智者见之叹:“巢父终得安巢——然安巢处,竟是壶中天地之须弥芥子。壶公容身——所容者,实乃三千尘影与一枝执念耳。”而壶中棋局永在,白子渐占星位,盖巢父终学会与尘对弈矣。

    (尾声)

    今峨眉后山雨霁时,雾中偶现双虹交错。樵人云:此乃壶公掷壶、巢父折枝之痕。虹下洞水淙淙,如有琴剑和鸣。或有洗耳者至此,但闻风中笑语隐隐:

    “天地本为逆旅,何必拭尘太急?”

    “心中有巢,处处皆枝;意中有壶,刹那永恒。”

    然声随风散,终不可究。惟山月年年来照空潭,潭底沉着紫葫芦影,影中一枝斜逸,枝头宿露,圆润如开辟时第一颗混沌,千年不破,万年不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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