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幽谷桃李
大历三年春,幽州以北三十里,有谷名“铅雪”。谷中桃李成蹊,花开时节,远望如云霞栖地。蹊径深处,有残红铺就十里锦毯,风吹叶动,簌簌如雪。
谷东有寺,寺中老僧法号“澄观”,年九十有二,自言乃天宝年间进士,安史乱后至此出家,已一甲子矣。澄观每日晨起,必于桃林深处扫叶,扫至日暮方归。乡人问其故,答曰:“扫的是叶,见的是铁。”
此言玄妙,无人能解。
第一回铅华见性
是年谷雨,有书生名陆文瑾者,自长安赴幽州省亲,途经此谷。时值暮春,桃李将谢,陆生见落英缤纷,忽生感慨,遂下马步行。
行至蹊径深处,见一老僧正持帚扫叶。其帚非凡木所制,通体乌黑,触地无声。陆生观之良久,忽见老僧每扫一帚,落叶之下,竟有淡淡铅灰色纹路显现,转瞬即逝。
“大师此帚,可是铅制?”陆生好奇。
澄观停帚,抬眼打量来人。见陆生年约二十,眉目清朗,腰间佩一青玉,玉上刻“天宝”二字,心中微动。
“非铅非铁,乃心所化。”澄观合十,“施主腰间玉佩,可是祖传?”
陆生抚玉叹道:“先祖乃天宝年间翰林,此玉乃玄宗皇帝所赐。安史之乱,先祖护驾西行,死于马嵬。玉传三代,至我手中,已蒙尘矣。”
澄观点头,忽以帚点地。但见帚尖触处,青石板上竟现出数行小字:
铅华洗尽见真铁
雪洁方知世路艰
若问前朝兴废事
且看桃李又一年
字迹深入石中三分,如刀刻斧凿。陆生大惊,知遇异人,当即跪拜:“求大师指点迷津!”
澄观扶起陆生,缓缓道:“老衲观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,可是为科场之事烦恼?”
陆生苦笑:“不瞒大师,晚生三试不第。今岁本欲再赴春闱,忽觉功名如浮云,故辞别长安,欲寻一清净处了此残生。”
“糊涂!”澄观厉声道,“铅不经火炼,何以成器?铁不历千锤,何以成钢?施主只见桃李残红,可知来年新蕊,皆自今日落英所化?”
言罢,澄观以帚轻点陆生额头。陆生但觉一股清凉自顶门贯入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第二回铁易穿心
陆生恍惚间,见自己置身于一座宏伟大殿。殿中百官肃立,御座之上,玄宗皇帝正与一老臣对弈。那老臣面容,竟与陆生有七分相似。
“陆爱卿,朕这手‘铁门闩’,可能破否?”玄宗执黑子,含笑问道。
老臣观棋良久,忽取一白子,落于天元之侧:“陛下以铁为闩,臣以铅为钥。铁虽坚,铅可蚀之。”
“哦?”玄宗挑眉,“铅质柔软,何以蚀铁?”
“铁见刚强,易折;铅性至柔,能入无间。”老臣从容道,“治国之道,亦当刚柔并济。今边镇节度使拥兵自重,陛下若一味以兵威慑之,恐生变乱。不若施以怀柔,徐徐图之。”
玄宗抚掌大笑:“妙哉!陆卿此言,深得朕心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喊杀之声。但见安禄山率铁甲军破门而入,刀光剑影间,老臣以身护驾,被乱箭穿心。临终前,自怀中取出一物,塞入玄宗手中——正是那枚青玉。
“陛下…铅钥在此…可开…铁门…”
场景忽转,陆生又见马嵬坡前。老臣之子——即陆生曾祖——跪在一株桃树下,以手掘土,欲葬其父。土中忽现一铁匣,匣无锁扣,浑然一体。青年悲愤之下,以头撞匣,额血染处,匣盖自开。
匣中无珍宝,唯有一卷帛书,上书八字:
铅华洗尽铁门开
雪洁之时故人来
陆生正欲细看,忽觉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,仍在桃林之中。澄观立于身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古旧帛书,正是幻境所见之物。
“大、大师…”陆生颤声问道,“方才所见…”
“是你陆家三代因果。”澄观展开帛书,但见八字之下,另有数行小字,墨色如新:
天宝十四载,陆文远(即老臣)预知安史之乱,苦谏不纳,乃铸铅钥九枚,分藏九州。铅钥聚,可开骊山秘库,库中所藏,非金非玉,乃开元盛世之典章制度、百家精要。欲使后世乱平之后,可据此重建文明,不使道统断绝。
陆公嘱:铅钥须以“铁心人”之血激活。铁心人者,历三劫而不改其志,经九难而不移其心者也。陆氏子孙,当有其一。
陆生读罢,冷汗涔涔:“大师是说…晚生便是那‘铁心人’?”
“三试不第而不堕其志,见世道艰难而不改初心,此非铁心而何?”澄观将帛书交予陆生,“铅雪谷之名,实为‘铅穴’谐音。谷中桃李之下,藏有第一枚铅钥。老衲守此六十载,今日终于等到你来。”
第三回千叶成雪
澄观引陆生至寺后古井边,指井道:“铅钥在井底,然取之需过三关。”
“何谓三关?”
“一曰‘见性关’。”澄观取一铅块置于陆生手中,“铅有何用?”
陆生思索片刻,答道:“铅可制印,印可传文;铅可造字,字可载道。其用不在刚强,而在承传。”
澄观点头,又取一铁块:“铁有何用?”
“铁可铸剑,剑可卫道;铁可造犁,犁可养民。其用不在杀戮,而在守护。”
澄观微笑,将铅铁相击。但见铅块之上,留下深深凹痕;铁块表面,亦沾染铅灰。
“铅能蚀铁,因以至柔克至刚;铁能容铅,因有虚怀纳万物。”澄观道,“这第一关,你过了。”
“二曰‘破妄关’。”澄观以帚扫开井边落叶,露出一面铜镜,“看镜中何人?”
陆生俯身观镜,却见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,而是幻境中那位先祖陆文远。陆文远口唇微动,似在言语。陆生凝神细听,竟有声音自心底升起:
“后世子孙,取铅钥非为私利,乃为天下。你若心存功名之念,铅钥见血则化;你若怀济世之心,铅钥遇血则开。慎之!慎之!”
陆生整衣正冠,对镜三拜:“子孙文瑾,愿承先人之志,开库传道,不谋私利。如违此誓,天地共戮!”
话音方落,铜镜骤然碎裂,井中传来隆隆之声。
“三曰‘舍得关’。”澄观凝视陆生,“欲取铅钥,需舍一物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你最珍爱之物。”
陆生默然,抚腰间青玉。此玉乃先祖遗物,陆氏传承之证。然思索良久,他毅然解下玉佩,双手奉与澄观:“玉可舍,志不可夺。”
澄观却不接玉,反问道:“你可知此玉真意?”
陆生茫然。
“玉者,国之重器也。玄宗赐玉于陆公,非为赏其才,乃托以重器。”澄观缓缓道,“陆公临终还玉于帝,是明‘器可托人,道须自立’之理。今你舍玉,是悟是迷?”
陆生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忽而仰天长笑:“我明白了!最珍爱之物,非此玉,乃‘舍身传道’之志。先祖舍得性命,我何惜一玉?然志不可舍,舍志如舍命,命舍则万事休矣!”
澄观抚掌大笑:“善哉!三关已过,铅钥当现!”
但见古井之中,一道青光冲霄而起。陆生探身望去,井水已涸,井底白石板上,嵌着一枚铅制钥匙,形如桃枝,长三寸三分。
陆生下井取钥,指尖触钥刹那,钥匙骤然发烫,竟自动划破其指腹,吸一滴血。血渗入铅中,钥匙由灰转青,由青转白,最终洁白如雪。
“铅钥本灰暗,遇铁心人之血,方显其洁。”澄观叹道,“此所谓‘点化铅仍见,坚凝铁易穿’。铅经点化,可见本性之洁;铁虽坚凝,终为至诚所穿。”
第四回九钥归一
陆生得钥后,在铅雪谷留居三年。白日随澄观修文习武,夜间研读先祖帛书,方知另外八枚铅钥下落:
第二钥藏泰山孔林,守钥人为孔子后裔;
第三钥藏峨眉金顶,守钥人乃禅宗高僧;
第四钥藏洞庭君山,守钥人是隐逸词客;
第五钥藏敦煌石室,守钥人为西域沙弥;
第六钥藏岭南梅关,守钥人是谪宦之后;
第七钥藏蓟北长城,守钥人为戍边老卒;
第八钥藏钱塘潮头,守钥人是渔家女子;
第九钥藏骊山秘库门前,须聚齐前八钥方现。
帛书又载:九钥聚齐之日,需九位守钥人各献一滴心血,方开秘库。库开之时,有“铅华天光”异象,天下可见。
“此非一人可成之事。”澄观道,“你当游历天下,寻访其余守钥人。然切记:安史之乱虽平,藩镇割据未已。若秘库之事泄露,必引各方争夺。届时非但不能传道,反招祸患。”
陆生拜谢:“弟子当悄然寻访,不露行迹。”
临行前夜,澄观召陆生于桃林。时值深秋,桃叶尽落,月下如雪铺地。
“老衲有一问:若寻钥途中,遇人阻挠,甚至欲夺钥害命,当如何?”
陆生沉吟:“弟子当以智避之,以理化之。”
“若理不能化,智不能避呢?”
“…”陆生握紧腰间铅钥,良久方道,“先祖铸铅钥,是为传道,非为杀戮。然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若真至不得已时…弟子当效先祖,以身护道。”
澄观微笑,自身后取出一物。月光下观之,竟是一柄铅鞘木剑。
“此剑名‘铅华’,鞘为铅制,剑身为桃木。”澄观道,“铅鞘可感杀气,敌若动杀心,鞘鸣预警;桃木剑不伤人命,只点穴道。你持此剑,可防身而不造杀孽。”
陆生双手接剑,但觉剑身轻若无物,铅鞘触手生温。
“还有一言。”澄观望月长叹,“你可知老衲本是何人?”
陆生摇头。
“老衲俗名李泌,天宝年间进士,曾与陆文远同朝为官。”澄观语出惊人,“安史乱起,陆公托我守护铅雪谷钥,待铁心人来。这一等,便是六十年。”
陆生骇然下拜,澄观扶起:“莫拜。老衲等你,非为你一人,乃为天下。记住:九钥归一之日,未必是太平之时。你可能要在乱世中开库,烽火里传道。这比铸钥更难,比守钥更险。你可能持心不移?”
陆生肃然: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第五回雪洁林栖
大历七年冬,陆生出幽州,始游历天下。此后二十年间,其行踪成谜,世间唯闻“铅钥使者”传说:
有说泰山孔林,一夜之间,孔子手植桧开花,花中现铅钥;
有说峨眉金顶,云海之中,现“铅华天光”异象,持续三昼夜;
有说洞庭月夜,有书生与渔父泛舟对酌,酒酣时,书生取铅钥击节而歌,声动龙宫;
有说敦煌石窟,一夜佛光大盛,守窟沙弥自壁画中取出一钥,形如飞天;
有说岭南梅关,谪宦之后于梅树下得钥,时值六月,梅花遍野;
有说蓟北长城,戍卒见流星坠于烽火台,台基裂,中有铅钥;
有说钱塘潮头,渔家女踏浪取钥,潮水为之让道。
然传说终究是传说,无人知陆生踪迹,更无人见铅钥真容。
直到贞元三年,陆生已过不惑之年。其时藩镇割据愈烈,天下隐隐有再乱之势。是年中秋,陆生悄然回铅雪谷。
桃林依旧,蹊径残红。然寺中已无澄观身影,唯佛前留一信笺:
“文瑾如晤:老衲大限已至,先赴黄泉,见汝先祖复命。八钥既得,第九钥当现于骊山。然开库之前,尚有一劫。劫在朝堂,亦在江湖。汝当慎之。铅雪谷乃汝根基,可于此结庐,待时机至。澄观绝笔。”
陆生对信三拜,于桃林深处结草庐而居。日间著书立说,将二十载见闻、八位守钥人所传精要,编为《铅雪录》;夜间则抚铅华剑,观星象推移。
如此三年,至贞元六年春,桃李花开最盛时,有客访谷。
来者共九人,皆布衣草履,然气度不凡。为首者乃一白发老儒,自称泰山孔弘;次为峨眉僧慧明;再次为洞庭隐士张志和…正是八位守钥人齐至。
“陆先生,时机至矣。”孔弘道,“今岁正月,吐蕃犯边;三月,淮西节度使抗命不朝。天下将乱,此时不开秘库,更待何时?”
张志和接道:“然朝中宦官俱文珍等,不知从何得知铅钥之事,已遣神策军暗中查访。江湖上亦有‘铁剑门’等帮派,欲夺宝钥以谋私利。”
“第九钥在骊山何处?”陆生问。
“在此。”最后一位守钥人——戍边老卒王铁枪——自怀中取出一卷古图,“此图乃先祖所传,绘第九钥所在。然图有残损,只知在骊山北麓‘铅华洞’中。洞有石门,需前八钥为引,方现锁孔。”
陆生观图良久,忽道:“此非残图,乃需以铅钥印之,方显全貌。”
言罢,取八枚铅钥,按八卦方位排列于图周。但见钥身微光流转,图中渐显线条——竟是长安城及骊山详图!图中有红点九处,八点环绕皇城,一点正在骊山。细看之下,八点竟是神策军大营、俱文珍府第等要害所在。
“原来如此!”慧明禅师合十道,“陆公当年铸钥,已料及后世有宦官乱政、藩镇割据之祸。故将八钥分藏八方,实为监视八方动向。第九钥所在,必是枢纽。”
“然开库需九人心血。”渔家女柳三娘蹙眉,“若在骊山取钥开库,必惊动朝廷。届时神策军围山,如何是好?”
陆生凝视地图,忽见九点连线,竟成北斗之形。而北斗勺柄所指,非骊山,却是…
“铅雪谷!”众人齐呼。
“原来第九钥不在骊山,而在此谷。”陆生恍然,“地图所示骊山,实为‘离山’谐音。离者,丽也,骊山本名丽山。然‘离’亦可解为‘分离’——真钥不在骊山,而在与骊山分离之处,即铅雪谷!”
“可谷中只有古井…”孔弘忽顿住,“莫非井下有秘道通骊山?”
陆生摇头:“非也。诸位随我来。”
第六回铁门洞开
陆生引众人至桃林深处,澄观当年扫叶处。时值暮春,风吹千叶,簌簌如雪。
“先祖帛书有云:‘铅华洗尽见真铁,雪洁方知世路艰。’”陆生道,“铅华洗尽,是去伪存真;雪洁之时,是天地澄明。今桃花落尽,新叶未发,正是‘铅华洗尽’;诸位守钥人至,同心同德,正是‘雪洁之时’。”
言罢,以铅华剑点地,剑尖所触,落叶纷飞,露出青石板。石上字迹,正是当年澄观所留那首诗。
陆生以八钥依次点触诗句八字。每点一字,钥身光芒便盛一分。八字点毕,八钥凌空飞起,在空中结成八卦图形。图形旋转,投射光芒于地,竟现出一扇石门轮廓!
“第九钥,来!”陆生大喝。
但见桃林四周,忽起清风。风中夹带铅灰色光芒,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在石门轮廓中心凝成一枚巨大钥匙——正是第九钥!
原来陆文远当年铸钥,以八钥为形,以九州文脉为质。第九钥本无形体,需八钥齐聚、九人心齐,方借天地之气凝形。守钥六十载,实是守此“气”。
“诸位,献心血之时至矣。”陆生肃然道。
九人各取匕首,刺指滴血。九滴血珠浮于空中,融入九钥。霎时间,光华大盛,铅雪谷上空,现出九色彩虹,横跨天际。长安城中,百姓皆见北天异象,惊呼“铅华天光”。
石门洞开,现出一条甬道。众人鱼贯而入,行约百步,豁然开朗——
但见一巨大石窟,高十丈,广百步。窟中无金银珠宝,唯有无尽书架,架上典籍浩瀚如海。有开元年间政书档案,有天宝以前诗文全集,有百家学术精要,有工农业技秘术…皆是安史之乱中,陆文远命人暗中抄录备份的文明精华。
窟顶有夜明珠九颗,排列如北斗。珠光下,可见石窟中央有一玉台,台上置一铁函。
陆生启函,内有一卷帛书,竟是陆文远手书:
后世开库者:见字如面。余知安史乱起,盛世将倾。然盛世可倾,文明不可绝。故聚天下典籍于此,以待后世。库中物,非为一家一姓,乃为天下万民。望得此库者,传道于乱世,播火于长夜。铅钥易铸,铁心难求;典籍易传,大道难行。诸君勉之!
众人阅罢,皆泪下。
便在此时,窟外忽传喊杀之声。原来神策军见“铅华天光”,知有异宝,已率三千精兵围谷。为首宦官俱文珍扬声喝道:“逆贼陆文瑾,私藏禁书,聚众谋反!速速出降,可免一死!”
陆生与八位守钥人对视,皆看到对方眼中决意。
“诸位,大道需人传,典籍需人护。”陆生道,“我有一计,可保秘库不落奸人之手。”
第七回薪火相传
陆生之计,谓“化整为零”。
铅雪秘库藏书三万卷,九人各记其位,分绘九图。每图记三千余卷位置,九图合一,方为全库。而后各携一图,分散天下,择徒而授。如此,纵一人遭难,文明火种不灭。
“然需一人留守,拖住追兵。”陆生道,“我乃陆氏子孙,此我之责。”
“不可!”八人齐声道。
“我意已决。”陆生取铅华剑,割袍断义,“诸君速去!莫使先祖心血,尽付东流!”
八人知不可违,含泪拜别,自秘道四散而去。那秘道有九出口,分通九州。陆生待众人去远,毁去主道,独坐窟中,静待追兵。
半个时辰后,俱文珍率军破门而入。见满窟典籍,大喜过望。然细查之下,却无金银珠宝,顿时大怒。
“逆贼!宝藏何在?”
陆生端坐玉台,从容道:“此间每一卷书,皆是宝藏。公公肉眼凡胎,不识真金耳。”
俱文珍冷笑:“死到临头,还敢嘴硬!来人,将这逆贼拿下,严刑拷问同党下落!”
陆生忽仰天长笑:“铅华洗尽见真铁,雪洁方知世路艰。点化铅仍见,坚凝铁易穿——公公可知此诗真意?”
不待回答,陆生猛拍玉台。但见窟顶九颗夜明珠骤然大亮,珠光汇聚,竟在窟中现出陆文远虚影。虚影朗声道:
“后世乱臣贼子听真:此库乃华夏文脉所在,岂容尔等玷污!余铸此库时,已设机关。若以暴力开启,或意图损毁典籍,库顶万钧铅水将倾,焚书埋人,同归于尽!”
俱文珍骇然后退。便在此刻,陆生袖中铅钥飞出,九钥合一,化作一道白光,直冲窟顶。但听轰然巨响,窟顶开裂,铅水如天河倒泻!
“快走!”俱文珍魂飞魄散,率众仓皇逃出。
铅水灌注石窟,将三万卷典籍尽数封存,形成巨大铅棺。陆生坐于玉台,面带微笑,与典籍同葬。
铅雪谷外,八位守钥人回首,见谷中铅光冲天,皆知陆生已殉道。八人对谷三拜,各奔东西。
此后百年,天下大乱,五代十国,征战不休。然乱世之中,总有隐士高人,身怀绝学,出山济世。或为良相,定国安邦;或为名医,活人无数;或为大儒,开馆授徒;或为巧匠,利国便民。
世人不知其学所出,唯见其行止间,皆有铅雪之风:刚毅而不失柔韧,坚守而不乏变通。如铅蚀铁,潜移默化;如雪覆地,润物无声。
至北宋太平兴国年间,有樵夫于铅雪谷拾得残碑,碑文斑驳,依稀可辨:
…铅华洗尽…铁门开…九钥…归一…陆生…殉道于此…秘库永封…然道统不绝…薪火相传…
樵夫不识字,扛碑回家为猪槽。后猪槽破损,碑碎。碎片为村童拾去,作打水漂之用。石片在河面跳跃九下,沉入水底,再无踪迹。
唯谷中桃李,年年花开,岁岁叶落。残红满蹊时,风吹千叶,犹似当年雪洁。
铅虽软,能蚀铁;雪虽洁,终化水。然铁蚀而成锈,水润而万物生——此中玄机,非肉眼可察,非短视能明。
正所谓:
幽谷桃李自开谢,铅华洗尽见真章。
千锤百炼铁成锈,一点灵明雪化江。
典籍封存非绝响,薪火相传是绵长。
莫道书生无铁骨,青山处处是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