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山。
凌悦故作不经意地问:“柳导住哪儿呀?订到酒店了吗?”
“住达丽酒店,年后房间好订。”柳导回答道。
凌悦一脸羡慕,“我是年前来的,那会儿酒店不太好订,我就住在一个私人小院。”
柳导演完全没听出凌悦言语中的试探,直接回复道:“现在应该有空房,民宿还是没有酒店方便。”
私人小院=民宿?他是懂理解的。
凌悦淡淡笑道:“没事儿,住都住这么久了,懒得搬。”
派这么个人过来打探消息?他上家是没人可用了吗?
但凡对国内情况了解一些,也应该知道千里光达和达丽酒店本质上同属一家。
太蠢了,收拾起来都没啥手感。
一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,由莫镇长做东,晚餐在镇上一家本地餐厅解决。
美酒都准备好了,这个柳导演才说自己有点高反,怕喝酒误事。
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,莫镇长假装劝了几句,然后便将酒换成了果汁。
这当然不是纯果汁,而是掺了酒的果酒,味道甜甜的,喝不出一丁点酒味儿,但一杯下去脑袋就会发晕。
柳导演揉着太阳穴,“这顿饭好像越吃越困了。”
果汁两口就闷了,脑袋能不晕才怪。
凌悦在心里吐槽,面上却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,“我刚开始来这里也这样,这是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藏区的气候,加上下午又有运动,这会儿又吃了米饭,晕碳的同时身体又不适,可不就越吃越困了吗。”
莫镇长放下筷子,“怪我没考虑周全,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回酒店吧,稍后我让人再送些食物到你房间?”
柳导演扫了桌上一眼,确定自己没喝酒,吃的菜里也不带酒精。
可脑袋晕沉沉的体验,和醉酒后的感觉太像了,难道这真的是所谓的高原反应?
他以前在国外也去过高海拔地区,貌似也不这样啊,难道是华夏克他?肯定是这样!
我擦,这种感觉太不爽了!
他一脸惜命样:“多谢了,我想先回房间休息。”
“没事,你去。”莫镇长那叫一个善解人意。
柳导演起身,拍拍两位助理的椅子,“你俩跟我一起走。”这俩货虽然不知道他此行目的,但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呢,还是叫走安心。
刚吃几筷子菜,还没来得及扒饭的助理们:我****!
谁让柳导演是他俩老板呢,内心再不甘也得做好表面功夫。
于是,柳导演在两位助理的搀扶下回到酒店,小凉风一吹,他脑袋更晕了,一回房就爬上床。
“你俩走吧,别打扰我休息。”柳导演粗声粗气道。
两位助理没说什么,将灯关了退出房间。
“草,这死三角鸡,特么的老子还没吃几口。”格子衫助理出了门就低声啐骂。
眼镜助理活动着手臂,“真重,累死老子了,咱俩还回去吗?”
格子衫助理戾气很重,“回个屁,这里走过去得二十分钟,等我们走过去人家说不定都吃完离开了。”
“这酒店一楼有餐厅,我们去哪儿吃点?”
“走!”
俩人一合计,就开始往电梯间走。
此时,凌悦和莫镇长进入餐厅的隔壁包房,这里被临时搭建成了一个监控室,里面分为两个区域,1是整个嘎南镇,2是达丽酒店范围,包含柳导演和两位助理的房间内部情况、走廊情况、便利店情况等。
正常情况下,酒店房间里不允许安装摄像头,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,上头便特批了。
不得不说,警方们的动作是真的快,莫镇长带人去森林那会儿,所有设备便全部就位。
当听到两位助理要去一楼吃饭,一楼餐厅里的服务员便在悄无声息中更换了一批。
很快,‘服务员’就接到两位助理,并将他们带到有收音设备的餐桌。
两人迅速点好菜。
等‘服务员’走远,两人立刻开始话题。
眼镜助理:“这次你觉得他会怎么拍?”
格子衫助理:“不知道,下班时间别聊工作,烦都烦死了,在国外好好的,偏偏要回国追梦,工资都下降了30%,我都无语了。”
眼镜助理:“那个千里光达的老板不错,毕竟是国内目前最大的制片公司,凭我们的实力,跳槽过去说不定能涨薪。”
格子衫助理:“得了吧,她还吹捧那死三角鸡呢,眼光太差!再说,我绿卡都拿了,你让我回国?多没面子啊。”
眼镜助理低声警告:“你别经常死三角鸡死三角鸡地叫,小心被他听到。”
格子衫助理冷哼:“在国外我怕他,都回国了我还怕他个屁!早就不想在他手底下干了,还拍摄过程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?有种别用我的剧本啊。
要不是国外其他导演不接收我俩,至于跟他一起回国?一群没眼光的白种人。”
“......”
之后是长达一个小时的吐槽。
他俩全程把柳导演贬成孙子,说的全是他的私事,比如获奖内幕,为人暴躁没有公德心,破坏别人家庭当小三,私生活泛滥之类的。
就是可惜,从这两人嘴里没有听到一丁点有用信息,就更别说其他的敏感话题。
莫镇长原本以为三人是同伙,在房间里装监控,想录到他们合谋的场面,可惜没有。
“看来还是得进行下一步啊,把那群狗东西给逼出来!”莫镇长微眯着眸子。
监控看久了眼睛疼,凌悦揉着眉心,“困了,我回家睡觉啦,你们加油吧。”
“等等,后面的事还要麻烦凌小姐配合一下。”莫镇长看过来。
凌悦比了个‘OK’的手势,“好说。”
凌悦走后不久,警方高层就在完成工作后立刻赶赴过来。
双方对情况进行互通有无,并持续关注着监控器。
一个小时过去。
两位助理吃饱喝足回房间睡了,一切正常。
反而是柳导演那边出现一些情况。
通过房间里的监控实时画面,发现柳导演突然苏醒,他洗了把脸,拿出手机操作着什么。
过了半小时,一通电话打过来。
目前最高级的收音设备,可以放大音量,所以就连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,也能完全捕捉。
电话那头:“先生,您的外卖到了。”
柳导演:“外卖?哦,好好,你放在前台吧,我下来取。”
电话那头:“好的。”
不一会儿,柳导演拎着一袋子药物回到房间。
他吃了药就又进入睡眠。
这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,没有问题,但警方已经将外卖员监控起来了。
第二天。
按照之前所说,莫镇长带着柳导演和凌悦进山了。
柳导演一路上边走边逛,还拿着摄像机各种拍拍拍,时不时发出‘惊为天人’、‘美不胜收’、‘OMG’的感叹。
让人以为他是在记录景色。
走了好几个小时,才终于抵达提前准备好的‘警戒线’。
一行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,队伍松松垮垮,毫无生气可言。
莫镇长生长在这片土地,平时也热爱运动,停停走走的只是呼吸稍显沉重了些,他指着面前厚厚的一层电网解释道:“两位,在拍摄过程中,但凡是这种立了电网或者拉了黄色警戒线的地方,都是你们不能踏足的地方。
黄色警戒线还好,只是第一次警告,若是看到了红色警戒线,一定要记住停止动作,大声呼救,因为若是不小心误入,迎接各位的将会是非常严峻的审问。”
凌悦成天运动,体力自然很好,这点路对她来说小意思,她笑着回答:“来之前莫镇长就提醒过我,放心吧,一定牢记在心。”
“呼呼呼呼~~~我,我们也一定会......(咽口水)...呼呼呼,守、守规矩的。”
刚开始还兴奋地在林子里各种拍照、录像的柳导演,这会儿活似一个丛林疯子,披头散发,邋里邋遢。
再看他的助理,虽说也很累,但因平时没少被奴役,身体素质还算过得去,这会儿正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息,猛灌水。
莫镇长心里发笑:“这一圈还有几个地方要注意,可能会有野兽出没,我带你们再去看看,你们记下来,免得拍摄的时候不小心误闯。”
“好的!”凌悦元气满满地附和。
披头散发的柳导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“还,还走?”
那惊人的亮光里,全是恐惧。
国外地多人少,他们通常去哪儿都开车,不开玩笑,他已经很久没走过这么多路了,他是导演,平时也不用扛机器,哪里遭得住这么高强度的行动。
要是再走下去,他怕不是会肌肉溶解?
莫镇长一句话堵回去:“现在不走,拍摄的时候还不是要走,柳导演,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,正好趁今天多练练。”
柳导演一听,是啊。
这才到黄色警戒线呢,把这里的坐标传回去跟把红色警戒线坐标传回去,能获得的奖励是不同的!
既然做了,那就做好!
走就走!!
接下来,他们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柳导演还真以为踏入黄色警戒线后,就能进入到核心区域,满心欢喜地做着春秋大梦。
只有凌悦和莫镇长他们知道,这里不过是村民们的后花园。
如果说边防地区在东边,那么这片丛林便在北边,前者处于连绵不绝的山脉中,后者独独就是一座又大又宽的高山,不与其他山脉所连接。
是山脉与独山的区别,是完完全全两个方向,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以前这片高山外围住着居民,就连深山里面的核心地区都有猎物和居民自建的柴房,就是为了方便打猎和堆柴用的,对这座山熟悉的村民,花个两天时间就能把山走通。
新农村建好之后,村民们全部搬到镇里,这边就荒废了,若是在允许徒步的时候,这边是经常能看到游客进出的,可惜目前处于徒步项目关闭阶段,所以一路都显得荒凉。
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,但凡柳导演对国内情况了解一些,深入且实地调查过嘎南镇,都会看出这片所谓的‘丛林深处’,其实与真正的密林有着极大的差距。
而所谓的电网和黄色警戒线,不过是昨天晚上紧急搭建的。
至于红色警戒线,呵呵,全都是杜撰。
陷阱舞台已搭建好,接下来全看柳导演表演了。
当了那么多回导演,总得当回演员吧。
白天进的山,出来时天已经黑了。
凌悦和莫镇长他们还好,体能嘎嘎在线,全程防护到位,蚊子包都没起几个。
就是柳导演那边,情况相对惨烈。
又累又喘还浑身都痒。
“怎么冬天都有蚊子啊?”
柳导演边抠痒边吐槽,他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疙瘩,尤其是腿肚子、脸和脖子,痒得他恨不能脱了衣服在石头上蹭下一层皮来。
莫镇长不慌不忙递给他一瓶花露水,“开春了,蚊子多。”
柳导演手忙脚乱接过花露水,开盖却倒不出来水,他拿到有光的地方一看,特么的居然冻上了!
莫镇长一脸无辜,“哎呀,这鬼天气,连花露水都冻上了,那柳导演赶快回房间休息吧,房间里暖和,花露水化得快。”
“就,就没有别的什么药膏吗?”华夏这么落后?
啊啊啊!痒死了!
莫镇长一脸可惜,“哎呀,我这里也没有啊,我们本地人皮厚,用不着那些东西,这花露水都还是一年前的呢。”
柳导演没有选择,抱着花露水瓶跑走。
他得快点拿回去化冻。
要不说他没文化呢。
山里的蚊子都是毒蚊子,拿花露水涂能顶啥用?
两位助理自然也只领到了花露水,不过他们似乎因为血型不是很受蚊子们欢迎,虽说也被咬了很多包,却没有柳导演那么痒。
他俩拿着花露水,先是把莫镇长痛骂一顿,然后又去药房买了些止痒、消炎的药膏,俩人自己涂了,也没说给柳导演送一份去。
之后俩人又去吃烧烤,边吃边吐槽今天的工作强度。
怨气也是大得没边儿。
这些情况,凌悦并不知晓。
她一回家就找来会拉伸的按摩师傅,给全身肌肉都来了一场深层次的放松。
今天这种强度,就跟她以前出去爬野山的强度差不多,放松过后,那是浑身舒畅!
第二天起来肌肉肯定会酸痛,那种感觉凌悦还挺喜欢的,有一种身体被充分激活过的酸爽感!
这时。
达丽酒店,柳导演房间。
他像熊一样背靠着墙角,在那儿蹭蹭蹭!
好不容易花露水解冻了,他倒出来涂抹在疙瘩上,刚缓解了几秒,他又露出痛苦面具,这次是又凉又痒,他忍不住直接在床上打滚。
给浴缸放满热水,全身泡进去,啊啊,不行,越泡越痒!
那就脱光了在地上乱蹭,啊啊啊,皮都蹭掉了还是不管用!
打电话到前台喊送药,前台送来一堆,他统统抹上还是痒!
最后实在没办法了,只好买来几瓶酒灌下去。
这喝了酒,神经被麻痹,痛感和痒感好像都消失了,他舒服哭了,边哭边骂华夏克他,情绪一旦大起大落,就很容易不受控制地说出很多‘心里话’,真是不巧啊,统统被摄像头记录在案。
这是实打实的证据,不过喝了酒的口供做不得什么数,还得来个铁证如山才行。
就这样,莫镇长一连带着柳导演外出‘游玩’了5天,终于,这天柳导演回去后就一病不起了。
于是莫镇长终于消停了,叮嘱柳导演一定要好好休息。
柳导演病了?不,柳导演装的。
这几天他都跟着莫镇长满山跑,直到今日终于是把那座山摸了一遍(他自认为),也就没必要再天天去喂蚊子了。
柳导演也是顽强,他只在酒店里休息了一天,第二天晚上就趁无人关注之时,悄悄进入了北面那座高山,这次他装备齐全,准备充分,不仅食物和防蚊工具、医疗物品带得足,还在丛林里翻到一辆自行车。
这自行车自然不是柳导演买来放儿的,至于是谁弄过来的,对方已在警方的监控中。
柳导演一边蹬车一边骂,骂华夏小题大做,骂莫镇长没有眼力见,骂该死的上面催催催。
就是没骂凌悦。
还挺遗憾的。
他根据前几天做的记号和拍摄的图片找路,很快就找到了拉有黄色警戒线的电网处。
他用工具试了试。
嚯!
电真足!
没事儿,这边树干茂盛,他可以爬树,然后挂上绳子荡过去。
实操总是有困难的,费尽千辛万苦,花了一个多小时,他终于是来到黄色警戒线那边。
落地那瞬间,差点把老腰给闪了,柳导演后怕地拍拍心口,站着歇了会儿。
因为过程艰难,他甚至丝毫没有怀疑过这是个陷阱。
等休息好,他先记录了坐标,遂即蹬着跟他一起过来的自行车继续前行,接下来的路就有点难走了,因为他必须一边走一边记录。
好在只过了3个小时,他就找到了一片拉有红色警戒线的电网!
好激动!好兴奋!
刹那间,柳导演看到好多钱汇入他账户,他拿着钱吃喝嫖赌,躺在甲板上享受日光浴以及名流追捧......
他吸溜一声口水,正欲往前走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莫镇长的叮嘱:不能越过红色警戒线!
思前想后,他决定不再往前走了。
钱固然重要,但也得有命花,万一被发现,得不偿失。
他将坐标记录好,又库库狂拍几百张照片,把周围的所有特征记录下来,才开始往回走。
来的时候太兴奋,没什么感觉,以至于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到处黑漆漆的......树林枝干像鬼干枯的触手、地面石头像毛僵尸头、等等,前头毛茸茸的是什么?卧槽,不会是熊吧?
柳导演把自行车都蹬车残影了,突然扎到什么“砰!”地一声爆了胎!
他摔倒的时候,好像摸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了,那东西‘呲溜’一下擦着他鼻尖窜走,借着洒下来的一抹月光,他看到了分叉的蛇信子。
“啊!!!!蛇!!!!”
柳导演吓到破音。
尖叫声回荡在高山里。
而回应他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沙沙声。
他爬起来放肆狂奔,不小心踩滑了,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啊!”
这次是痛呼,他扭到脖子了。
远处一直监视柳导演情况的警员们频频皱眉。
这人果然是傻缺。
之前担心他找不到红色警戒线+电网,他们便在树林里铺设了足足10处,他愣是找到了最远的一处。
眼下都有胆儿干卖国的事了,还怕蛇?
这下又摔了,不知道死没死?
可千万别死,他们之所以一直暗中观察,就是想挖出其他隐藏的卖国贼,最后焚了这条线,在柳导演的任务没完成之前,他必须活着。
也不能过去看呐?万一被发现就糟了。
好在柳导演生命力顽强,更得益于这次充分的准备,他先从背包里拿出治跌打损伤的药给扭伤的脚踝喷几下,又吃了几片止疼药,随后嚼了几块压缩饼干果腹,喝了一瓶水解渴,静等痛感被压制,才继续开始往前走。
一边走嘴巴还在一边动。
警员A:“他有毒啊,他在念什么?”
警员B是个会唇语的:“妖魔鬼怪快离开,妖魔鬼怪快离开,妖魔鬼怪快离开......”
警员C:“他纯有病。”
“......”
不知走了多久。
终于!
在第二天下午天黑之前,他看到了边界,看到了进山的小路!!!
皇天不负有心人!他就说自己不会一直走背运,坚持就是胜利,他是最棒的!
柳导演疯狂给自己洗脑,双眼通红地走出小路。
阳光洒下来那一刻,他恰好看到一辆三轮车朝自己的方向驶来,柳导演连忙一瘸一拐上前,像个掉粪坑被打捞起来的男鬼,头发一缕缕地耷拉在脑门前:“大爷大爷,搭个车行吗?”
警方伪装人员·大爷一脸嫌弃,却还要故作善良地点头,“哎呀,小伙子怎么脸色这么差?你去哪儿,我送你?”
“送我去达丽酒店......”
刚说完,他嘎嘣儿一下晕在车斗里。
作孽啊。
赶紧给人送医院,千万别死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