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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白绸猎亭

    寺钟停了。

    林子里还有车轴余响。

    许元没管那串马蹄印,径直走过去翻开猎亭门口的两具尸体。黑衣人领口下的暗纹被血糊住,袖内藏着半截青竹签。

    人是真的。死讯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陈砚站在台阶下,手背贴着木箱边缘。他没催许元,只盯着地上的字。

    法门寺有鬼。

    血划的很歪,最后一笔被雪水泡开,边缘发黑。

    赵虎从亭后绕出来,刀尖勾着一截白绸,上面沾着点香灰。

    “寺里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卓玛蹲在第三个暗卫旁边,用弩箭尖拨开伤口血肉。

    “刀从肋下进去,往上挑,避开心口……这是让人多活半刻。”

    韩七开口问。

    “这是让他留字?”

    卓玛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是让他指路。”

    许元看了眼钉在墙上的白纸。

    白纸挂在明处。地上的血字在尸体旁边,得进亭子翻开尸首才能看见。

    许元把纸扯下来,纸角跟着裂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陈砚开口。

    “他们想让我们看见。”

    许元接话。

    “也想让我们怕。”

    他把白纸拿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    纸上没香火味,沾着松烟墨味。

    相府公文常用这种纸,压纹很细,放久了也不潮。

    赵虎手按在刀柄上开口。

    “去长安。”

    韩七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赵虎盯着许元。

    “这里废了……法门寺也露了。再往寺里走,等于把脖子递给别人。长安城里还有旧部,我能找两处藏身地。进城,换衣,分散,把陈砚送到能说话的人面前。”

    陈砚抬头。

    “明持还在寺里。”

    赵虎问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活着?”

    陈砚没马上答。

    风吹过猎亭,白绸在树枝上晃荡,雪水滴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陈石把布防图交给他,不是让他等死。今日朝会前,王宗衍只要把通敌罪名坐实,陈家剩下的人全会被钉进案卷。真到了那时候……图还在不在都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赵虎往前走了一步,踩碎了地上的薄冰。

    “案卷能翻,人死翻不了。”

    陈砚问。

    “你要我丢下明持?”

    赵虎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活着进长安。”

    陈砚指向地上的血字。

    “这四个字……要是真的呢?”

    许元把那张白纸揉成团,没说话。

    韩七靠着车辕,手按着伤腿。

    他平时嘴碎,这会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杀他们的人懂暗卫。”

    许元看过去。

    卓玛拿弩尖点了点尸体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这里被割开过……暗卫会在腕骨里藏毒针。凶手先废手,再逼问,最后补刀。”

    赵虎皱眉。

    “天子暗卫里出了内鬼?”

    卓玛说。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相府养了懂规矩的人。但白绸多余。杀完人还挂白绸,是让远处来的人一眼看见。”

    陈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让我们停下?”

    卓玛点头。

    “停下,看见字,吵起来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都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他们刚才在吵。

    许元把纸团扔进火盆残灰里,凑上火折子引燃。

    纸烧的很快。血手印在火里先卷起来,最后缩成一团黑灰。

    赵虎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烧了干什么?”

    许元用靴尖把灰踩散。

    “白纸是给追兵看的。他们回来看见纸还在,就知道我们照着字走了。看不见,才会不安。”

    韩七砸了下嘴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到底走哪边?”

    许元看向雪地上的马蹄印。

    印子从林子深处绕出去,走的偏道,往法门寺侧山门那边去。

    印子很新,边缘还没被风吹平,只有三匹马的痕迹。

    许元开口。

    “去寺。”

    赵虎拉下脸。

    “许元。”

    许元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对方留下法门寺有鬼,不是提醒,是赶人。要是寺里已经空了,他们不用费这番手脚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赵虎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对,人死翻不了。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先把明持送走。”

    赵虎动了动下巴,手里的刀鞘磕了一下掌心。

    “你这条命……真是专挑窄桥走。”

    韩七搭腔。

    “窄桥也比断桥强。”

    赵虎扭头瞪他。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韩七摊开手。

    “我闭嘴没用,马不会闭嘴。咱们这车一进寺外山道,半座寺都能听见。”

    许元看向车厢。

    铁匣还在车里。硝粉袋空了一个,上面的封泥碎了半块。

    马车从潼关一路杀出来,车辙很深,追兵找到林口就能跟上。

    许元靠着车厢,摸出那份盖过红印的通关文书看了两眼,随后又塞回怀里。

    许元交代。

    “韩七,你驾车走官道。”

    韩七问。

    “空车?”

    许元从车厢里拖出两个旧木箱,往里塞了几袋石头,最后拿空硝粉袋压在上面。

    “空车。挂帘,留半截铁链在外头。让他们以为匣子还在车里。”

    韩七低头看自己的伤腿。

    “我这副样子……跑不了多远。”

    许元把缰绳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不用跑太快。让人追的上,又吃不下。拖到午前,你往西南驿道甩开。”

    韩七说。

    “这活……就是拿命钓鱼。”

    赵虎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许元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。你得留下。真打起来,我拦不住陈砚。”

    陈砚手停在木箱上。

    许元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也拦不住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陈砚没反驳。

    韩七接过缰绳坐上车辕,嘴上还不忘刺一句。

    “行,我去钓。你们要是进寺喝斋饭……记得给我留口热的。”

    卓玛拿两支短弩箭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箭头有药。射腿,别射胸。”

    韩七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怕我杀生?”

    卓玛接话。

    “怕你射不准。”

    韩七骂了一声,顺手把弩箭塞进靴筒。

    许元把剩下的人带进林侧。

    铁匣用破布包着,陈砚背在身上。卓玛走前头,赵虎断后。

    许元走前又回头看了眼猎亭。

    暗卫的血还在台阶上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具尸体最后吐出的寺字。声音被血泡扯的很碎,还在拼命往外送。怕死的人装不出来。

    有人在寺里。

    有人也不想他们进寺。

    韩七一鞭子抽下去,马车冲出林口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印。车帘半掀着,空木箱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许元等车影出了林子,领着几人顺着马蹄印往侧山门走。

    没走几步,卓玛停下。

    远处官道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韩七的车刚过坡口。

    官道尽头出来一队披白袈裟的僧兵。袈裟外头罩着皮甲,手里拿棍,腰上挂短刀。

    领头那人骑在马上,手里提了块染血的腰牌。

    腰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天子暗卫的纹记贴在他手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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