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高挂。
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欢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。
飘到村道上,飘进夜色里。
路过的乡亲听见动静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嘀咕了一句:
“阳子家又热闹了……”
摇了摇头,笑着走了。
……
最近热闹的不止林阳的小院里。
第二天。
大山村村委院里院外,黑压压坐满了人。
板凳不够。
有人蹲在墙根,有人坐在台阶上。
还有人直接坐在自己带来的草垫上。
张老憨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顾念给他的那份项目说明。
他把纸举起来晃了晃,清了清嗓子:
“乡亲们,今儿把大家叫来,是有件大事要商量。”
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小了。
张老憨把顾念说的那些话,用庄稼人听得懂的话讲了一遍。
有大老板来村里建养生度假村。
需要把你们的老房子拆了,在村里别处给你们一年内建盖新的。
不光补钱,还每月给生活费。
他把补偿标准也念了。
宅基地置换按面积算,超出部分补差价。
地上房屋按建筑面积算,砖混结构的一平米补八百,砖木结构的六百,简易房三百。
安置费每人每月两百。
过渡期按一年算,一次性发放。
念完了。
他抬头扫了一圈:
“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,大家有啥想法的尽管说。”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
一个老汉把嘴里的烟拿下来。
第一个开口:
“村长,这条件俺觉得行,老房子住了几十年,墙都裂了,拆了换新的不亏。”
旁边几个老人跟着点头。
又一个婶子扯着嗓子问:
“村长,那拆迁款啥时候能到手里?”
张老憨答:“签了合同就付。”
底下又嗡嗡了一阵,多数人脸上带着笑。
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拿多少钱,有人合计着新房要盖多大。
这时。
院子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。
在嗡嗡的议论声里格外刺耳。
张老憨循声看过去,老眉拧起。
只见老牛家的人坐在一块儿。
打头的是牛福荣的二伯牛德厚。
六十来岁,瘦高个,颧骨高耸,一看就是个满肚子心眼的人。
旁边是他儿子牛大壮。
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。
再边上,是三房的牛小满。
二十七八,尖嘴猴腮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。
牛德厚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烟。
嘴角往下撇着,满脸的不屑。
张老憨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这老牛家跟他有过节,村里人都知道。
牛福荣记恨他当年没把那三亩地低价租给老牛家,这几年没少给他使绊子。
他闺女张彩云在学校被穿小鞋,就是牛福荣的手笔。
并且老牛家没一个善茬。
这节骨眼上。
老牛家要是跳出来反对,事情就不好办了。
果然。
牛德厚弹了弹烟灰,慢悠悠地开口:
“张村长,你说的这些条件,是按啥标准定的?”
“咱村的房子虽然旧,那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,有年头了。”
“你就给八百一平?城里的房子拆迁一平好几千呢。”
话音刚落。
牛大壮跟着帮腔:
“就是,凭啥咱村里的房子就值这么点?欺负咱乡下人不懂?”
牛小满也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:
“可不是嘛,现在啥都涨价,几百块钱能干啥?”
“……”
张老憨见他们一个个贪婪不足的丑陋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。
但面上不显,耐着性子解释:
“这是顾氏集团按国家标准定的,不是咱村里自己说的算。”
“再说了,置换的地基是在村里其他地方,新房子盖起来,你们也不吃亏啊。”
牛德厚听了哼了一声。
“不吃亏?”
“俺看亏大了。”
他夹着烟的手,抬起往大槐村方向一戳,“你那啥顾氏集团,还不是那个林阳牵的线?”
“那个小白脸,不就是会点医术,哄得你们一个个把他当财神爷。”
“咱村的地,凭啥让他一个外村人指手画脚?”
刚说完,一旁的牛大壮嗓门更大。
“就是!”
“他林阳算啥东西?”
他嚣张劲儿一点不输老爸,下巴一扬,鼻孔里的鼻毛都往奓,“在咱们村指手画脚还不够,现在又跑到大山村来撒野?”
他的堂弟牛小满也跟着煽风点火。
“村长,你可不能被那小白脸忽悠了。”
“他那酒厂烤肉店赚了那么多,也没见给咱村分一分钱。”
他腰杆子一挺。
说得理直气壮,脸都不红一下:
“现在又来搞劳什子度假村,说不定就是想把咱村的地圈了,自个发财能。”
老牛家三人张嘴溢出一股子酸味。
但人群中有几个村民脸色变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不至于吧?林阳给咱村的药材苗不是挺便宜的?”
“是啊,没有他的苗和肥料,咱们也不能一个月就能赚到钱,还赚得比外头打工多好几倍呢。”
“可俺觉得,老牛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……”
“对啊,凭啥咱们的拆迁款比城里的少?”
“都是征用地,就该一视同仁……”
“……”
见少部分人被老牛家说心动了。
张老憨脸色沉下来。
“老牛家的,你们说话要讲良心。”
“林阳帮咱们村种药材收药材,乡亲们赚没赚钱,你们心里没数?”
“大山村几辈子穷,今年头一回家家户户有了余钱,是谁的功劳?”
他顿了顿,看着牛德厚,“你们老牛家不种药材,那是你们的事。但别在这胡说八道,坏了全村的事。”
整个过大山村近一半的乡亲跟着合作社,种林阳的苗和用他的肥料。
其中没参与的。
其中老牛家就占了三分之一。
牛姓虽然不是村里的大姓。
但人口也不少,也性子傲,没少在村里作威作福。
可他张老憨腰杆子硬,压根不买账。
“……”
牛德厚被噎了一下,脸色青白交加。
他确实没种林阳的药材。
不是因为不想种,是拉不下脸。
牛福荣跟林阳不对付。
无他。
谁叫林阳在自个村也建了个小学,坏了大侄子不少好事。
他们老牛家要是种了林阳的苗。
不就等于向林阳低头了?
可眼看着村里其他人家腰包鼓起来。
他心里比谁都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