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阳光斜斜切进画室,楚梦瑶捏着画笔的指尖悬在画布上方,笔尖的钛白颜料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画板上的樱花已经有了雏形,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她转头看向窗边,林逸正趴在画架上睡得沉,胳膊下压着本翻开的色彩理论书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昨晚他说要陪她熬夜改画,结果自己先扛不住了。楚梦瑶放轻脚步走过去,想把他胳膊下的书抽出来,指尖刚碰到书脊,林逸忽然“唔”了一声,睫毛颤了颤,没醒。他的右手还攥着支赭石色颜料管,管口蹭到了袖口,染出块小小的土褐色,像极了去年秋天他们在后山捡的橡子壳颜色。
楚梦瑶忍不住笑了,从帆布包里翻出块湿巾,轻轻擦他袖口的颜料。动作太轻,倒像是在抚摸。林逸的胳膊忽然动了下,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眼睛还没睁开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又偷摸看我睡觉?”
“谁看你了,”楚梦瑶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,“颜料蹭衣服上了,给你擦擦。”
林逸这才睁开眼,瞳仁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,像掺了点黄的琥珀。他没松手,反而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楚梦瑶没站稳,踉跄着撞在他画架上,画布晃了晃,上面画了一半的紫藤花抖落了点蓝色颜料,在空白处晕开个小圈。
“你看你,”楚梦瑶瞪他,“我的紫藤!”
“没事,”林逸伸手稳住画布,指尖蘸了点白色颜料,在蓝圈上点了几下,瞬间变成只振翅的小蝴蝶,“这不就救回来了?”
楚梦瑶盯着那只蝴蝶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!我的樱花总觉得差点意思,你帮我看看。”
林逸站起身,个子比画架还高出半个头,他弯腰看她的画板时,呼吸扫过楚梦瑶的耳廓,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。“颜色太匀了,”他伸手点了点画布上方,“最顶上的花瓣该淡点,像被阳光晒得快透了似的,底下的加点点胭脂红,让它沉下去,才有层次。”
“试过了,”楚梦瑶皱着眉,“加了胭脂红就显俗气,像市场上卖的假花。”
林逸没说话,转身走到颜料架前,挑了支钛白,又拿了支玫瑰红,挤在调色盘里,手指蘸了点清水,轻轻搅了搅。“你看,”他把调色盘递过来,“别直接加胭脂红,掺点钛白,让红里带点粉白,像害羞似的。”
那抹颜色确实不一样,粉中透着点朦胧的白,像晨雾里的樱花,带着点怯生生的美。楚梦瑶刚要拿画笔蘸,林逸忽然握住她的手,引导着她往画布上涂。他的掌心很热,裹着她的手背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方向。
“这里要顺着花瓣的纹路,”他的声音就在耳边,“像流水似的,别来回蹭。”
楚梦瑶的心跳得有点乱,目光落在他交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他的指腹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,蹭过她的皮肤时,有点糙,却让人安心。画到第三片花瓣时,她忽然偏过头,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。
“林逸,”她轻声说,“你觉不觉得,我们像在合画一幅画?”
林逸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时,睫毛扫过她的脸颊,有点痒。“本来就是,”他说,“你的樱花,我的蝴蝶,正好配一起。”
楚梦瑶笑了,刚想说话,画室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班长张昊抱着摞素描纸冲进来,看见他们交握的手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不是,你们俩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素描纸“哗啦”散了一地。
林逸赶紧松开手,弯腰去捡纸,楚梦瑶也蹲下来帮忙,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,像触到了火星,都往回缩了缩。“班长大人,有事?”林逸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老班让你们去办公室,”张昊挠着头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,“说上次的画展作品,有个细节要改。”
等他们把纸捡好,张昊已经走了,临走前还冲林逸挤了挤眼。楚梦瑶假装整理画笔,耳尖却热得厉害。林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递过来:“含着,凉快点。”
薄荷的清凉刚漫开,林逸又说:“刚才那颜色,记得再加点柠檬黄,提提亮度。”
“知道了,”楚梦瑶含着糖,说话有点含混,“你也赶紧收拾下,老班等着呢。”
林逸应了声,开始收拾自己的画具。他的画架上还摆着那幅紫藤花,楚梦瑶刚才撞上去时添的小蝴蝶,正好停在一串花苞上,像真的要展翅飞似的。她忽然觉得,刚才林逸握着她的手涂的那几笔樱花,是这幅画里最生动的地方——不只是颜色对了,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,像此刻含在嘴里的糖,凉丝丝的,却甜到了心里。
走到画室门口,楚梦瑶回头看了眼,晨光落在两人的画架上,樱花和紫藤的颜色在光线下融在一起,粉紫交加,温柔得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。她赶紧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,却听见身后林逸的脚步声跟了上来,不远不近,像怕跟丢了似的。
“走快点,”楚梦瑶回头催他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“不然老班该着急了。”
“来了,”林逸迈开长腿跟上,手里还攥着那支赭石颜料管,“对了,下午要不要一起去买颜料?你的钛白快用完了。”
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,几乎要叠在一起。楚梦瑶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轻轻蹭过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心尖,痒丝丝的。她吸了口带着薄荷味的气,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:“好啊。”
画室里的调色盘还摆在桌上,那抹粉白里掺着点玫瑰红和柠檬黄的颜料,在光线下闪着微光,像个刚诞生的小秘密,等着被画进未完的春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