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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赴任藤王府

    「家人啊,那很好了。」禅房内,秦幼卿眼神忽然有些黯淡,情绪也有所低落。

    似乎,对这个从小生长在大胤宫廷,出嫁後又来到另一座宫廷的少女而言,家人是个很稀罕的词汇。

    李明夷对大胤朝同样有所了解,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压抑的宫闱,与南周不同,大胤皇帝一言九鼎,有着绝对的权威,无论对其所统辖的王朝,还是子女。

    就在他想安慰一下对方的时候,秦幼卿忽然说道:「我出宫的时间快到了,该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颂帝准许她适当地外出,但有着时间限制。

    秦幼卿又笑着说:「谢谢啦。」

    李明夷愣了下:「谢我什麽?」

    秦幼卿说道:「谢你听我说了这麽多,与我说话。与你交谈很愉快,在宫里极少有人能如你一样,和我像是平常人和平常人一样说话。」

    李明夷的心突然好似被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刻,莫名其妙的,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个游戏,而是如此鲜活。

    起码此刻对面的少女是那麽鲜活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以後还来这里的话,我们还有机会见面。」鬼使神差地,他说道。

    秦幼卿怔了下,眨眨眼,认真地思考了下,说道:「我无法频繁地外出,但一个月出来一次,应该可以,别的地方不容易,但来护国寺应该可行。那我下个月的今天还来上香?」

    李明夷笑道:「那我下个月的今天也来上香。如果鉴贞法师不介意的话,我可以给你讲讲宫外发生的事,你在宫里就算能听到一些,肯定也有限。」

    秦幼卿眼睛亮了下。

    「老衲不介意。」

    毫无徵兆的,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出现,吓了两人一跳,只见穿着黑衣的鉴贞老和尚凭空出现在紧闭的禅房门内。

    「大师。」秦幼卿忙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李明夷一句卧槽差点叫出来,心说你能不能别这麽吓人?知道的明白是你异人大宗师的手段,不知道的,以为是鬼显形了呢。

    「大师你什麽时候回来的?」李明夷幽幽地说。

    鉴贞微笑道:「刚刚。老衲深居简出多年,偶尔与你们年轻人说说话,也好似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以後想来便来吧。呵,胤朝皇帝与老衲亦是友人,他的女儿,自当看顾,至於李施主嘛————

    呵呵,你在佛法一道的许多说法,着实令人耳目一新,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,老衲也期盼再与你谈论佛法。」

    秦幼卿恭敬地行礼,表示谢过,而後向二人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李明夷和鉴贞并肩站在禅房里,目送拖曳着白裙的女子走出屋子,在大头的引领下往外走。

    一时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李明夷忽然说道:「大师。」

    「恩?」

    「您————认识我吗?」

    鉴贞看向他,李明夷也看着鉴贞,一老一少目光对视着,短暂的安静後,黑衣老和尚哭笑不得的样子:「老衲与小友上次才相识,怎麽这次就忘了?」

    他挥一挥衣袖:「去吧,快午时了,护国寺可不留人蹭饭。」

    李明夷还想说什麽,忽然只觉视线一花,周遭景物再清晰时,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禅房外,面前的禅房门户紧闭,仿佛从不曾开启。

    「大挪移术————」李明夷心头默念出这法门的名字,心绪微妙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他摇了摇头,将杂乱念头摒除,迈步往外走。

    恩,该回家吃午饭了。

    另外一边。

    秦幼卿乘坐上马车,在禁军的护卫下返回皇宫的路上,与她同乘的平庸婢女盘根问底,询问起在禅房中的经过。

    秦幼卿也没隐瞒,大体说了下。

    婢女眉目凝重:「殿下,此人是否对您有所图谋?我总觉得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秦幼卿失笑:「人家早在之前,就与鉴贞法师相识,难道还能预判到我会来?何况,鉴贞大师慧眼如炬,若是心怀歹念之人,岂会被大师接纳?」

    婢女无法反驳,闷声道:「婢子只是觉得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她说着,忽然注意到自家殿下出来透气後,眉宇间郁结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,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突然意识到,殿下难得有机会,与陌生的同龄人交谈,享受正常人拥有的闲暇,有法师坐镇,又不会有危险,自己何必神经质一样,看谁都是坏人?藏着阴谋?

    婢女眉目舒展,笑道:「是婢子想太多了,殿下开心就好。」

    秦幼卿望着抖动的窗帘,回想着禅房中的一幕幕,虽然快意,但难免也有一丝疑惑:

    鉴贞大师似乎很乐见自己与这李公子交谈。

    可她又想不明白原因。

    「恩,或许是大师他也察觉到,我很想找人说话吧。所以才这样安排。」

    午时。

    李明夷骑马,从护国寺离开,返回了自家的宅子。

    在即将拐入巷子时,他忽然有所察觉,霍然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间书铺的门口,读书人打扮的黄澈手捧一册新书,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杂鱼,似乎「巧合」地出现在这。

    二人对视,黄澈朝他微微点头,然後扭头大步离开。

    李明夷收回目光,嘴角弧度上扬。

    晚上。

    乾清宫,颂帝寝宫内。

    烛火明亮,映照的明黄色的屋子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颂帝一身宽松的常服,靠坐在类似沙发的木榻上,尤达蹲在地上,为颂帝沐足。

    同时汇报着一些不太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这几乎成了颂帝每天的日常,在处理完奏摺後,趁着洗脚的功夫,听一点朝野中的事,权当放松。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陛下,您交代的事查清楚了,庄侍郎此次被弹劾,虽是李尚书站在前头,但滕王殿下那边,亦不少出力。更再往前追溯,则是要从昭庆殿下手下,那个小随从,接触安阳公主说起了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颂帝眯着眼,听着庄家老宅中的闹剧,大理寺平息事端,乃至次日,昭庆在某个无人住的宅子,「请」了包括冯侍郎在内的户部一群官员。

    「呵呵,这私底下还有这麽多事呢,」颂帝听不出喜怒地哼了一声,道:「昭庆最近还真是不让人省心,一个公主,倒是把她忙的不行。」

    尤达笑着擡起头:「都是随了陛下,有本事。」

    「哼,我看是胡闹,」颂帝有些不悦的样子,「昭庆与吴家联姻的事不是已经公开了?要朕看,她这个公主也该收收心,少插手无关的事。」

    尤达笑笑:「奴婢晓得了,赶明就知会一下各衙门。」

    从今以後,各衙门不会再那麽给昭庆面子,这意味着公主府以後想干预朝局,只能间接地让滕王帮忙。

    也意味着昭庆权力的收缩。

    颂帝闭着眼,忽然说道:「她那个姓李的小随从倒是不错,听着很有才干。」

    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李明夷这个名字,只是日理万机,这等小人物记忆并不深。

    尤达道:「陛下对这人感兴趣?赶明公主再进宫,让她带来瞧瞧?」

    颂帝笑骂道:「显着你了?一个小小随从,也要朕见的话,那也甭坐天下了,整日见人就累死了。」

    尤达笑着换了话题:「再过几日,苏将军便要大婚了,到时候不少大臣都要过去观礼。

    颂帝点点头:「到时候,你代表朕去一趟吧,带足贺礼。」

    苏镇方只是二品武将,颂帝肯定不会亲自去参加大婚,甚至部分一品的文官都未必会亲自去。

    当然,京中武官只要有时间,基本都会给个面子。不过如今颂帝手下,四大将领都带兵去各大州府,攻城略地————恩,或者说是地方州府望风而降————

    总之,京城里现在有分量的武将,还真不多。

    可哪怕如此,一位「奉宁派」实权指挥使大婚,肯定也是权贵云集的大事。

    也意味着,任何人在这场婚礼上出风头,都会一瞬间,在整个朝堂上搏出偌大名声。

    颂帝忽然想起来什麽般,问道:「中山王那边,如何了?」

    尤达说道:「一直在劝,但中山王闭门不出,直接未接受我颂朝的招揽,好在也没有公然反对,以南周旧臣自居。似乎是打算置身事外。」

    颂帝不悦道:「朕的地盘,有个护国寺置身事外已经够了,最多加个斋宫,不需要更多。」

    尤达道:「可是中山王毕竟不同,可以争取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颂帝冷笑道:「说的是,慢慢磨吧,继续派人劝说,看他能不能苟在府里一辈子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同一个夜晚,不久前「落成」的藤王府内。

    「姐,你确定要李明夷明天来我这?」小王爷坐在堂屋里,有些不解,「可明天我已经约好了,徐太师和杨文山会过来————

    徐太师还好说,可那杨文山如今何等样地位?别说我,就连太子轻易都请不动的人。

    眼瞅着凤凰台已建立,这杨文山已有了杨台主」、杨相国」的称呼了,咱们肯定要全力接待,那岂不是没空管李明夷了?可姐你之前分明叮嘱我,等他来了,要我一定要好好捧着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昭庆坐在一旁,整个人映照在烛光里,红唇在橘光中如暖玉,她贝齿含笑:「所以,我才要他明日来,好捧」他一把。」

    次日,清晨。

    李明夷照例从睡梦中醒来,欣慰於又安全地苟活了一天,他缓缓坐起,摇铃穿衣,以莫大毅力抗拒住了多睡五分钟的诱惑。

    今天,是他作为滕王门客,「上任」的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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