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陨之地。
淅淅沥沥的碎石，像是雨点般，从天空纷扬坠下。
遮天蔽日的岩骨龙躯，停滞在半空，投下的阴影，将莫文淹没。
他擡起头，望着狰狞嘶嚎中，被真龙死躯「排斥出」体外的龙胤之母，眼神逐渐冷厉。
失去了真龙死躯，龙胤之母再强，也在宗师之下。
而只要未达宗师，他，便有信心一战。
莫文的手按在腰间魔刀的刀柄上，正欲动手，忽的，他眼神微怔。
服下的[潜龙]秘药，在他体内化为一股潮水。
初时只是微澜，眨眼间，便如一波接一波的浪潮，推至百丈巨浪。
难以形容的感觉，在心间弥漫，莫文仰着头，望向垂首的真龙死躯。
明明那双黑的眼眶中，什麽都没有，但莫文却能奇异的「看懂」，祂想要表达的意思。
一涤荡邪祟之气，破灭孽疫之源，即可通过龙之试炼！
「原来如此。」
莫文心头恍然。
【龙序列】的入门仪式，并无特定的形式，正常情况下，或许是在真龙死躯放水的情况下，坚持一段时间。
但现在，因为龙陨之地的异变，仪式彻底发生了改变。
这时，被真龙死躯彻底排斥出体外的龙胤之母，在一股无形之力的重压下，轰然坠落。
「咚！」
地面轰鸣碎裂，被砸出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。
烟尘中，龙胤之母的确切形体，第一次展现在莫文眼中。
它脸上戴着骨质的面甲，身上覆盖着说不清是乾涸血肉、还是某种奇异金属的精致偏纤细甲胄，整体呈现暗红色，宛若外骨骼，在胸口的位置，扭曲成一枚勾玉形状的玉珠。
它四肢修长，身後悬浮着一面血肉编织而成的镜子，其镜面非但不澄净，反而显得污浊，内里似有翻涌的黑液。
龙胤之母弯曲的膝盖缓缓站直，其手中，被它握着的血肉与金属构成的直刃长剑，逸散着淡淡的黑气。
以莫文和龙胤之母所在之地为中心区域，地面出现了一道覆盖方圆千丈的超巨大圆环。
这是真龙死躯划定的「试炼范围」。
一旦超过，无论是作为试炼者的莫文，还是被当作试炼目标的龙胤之母，都将迎来真龙死躯无情的攻杀。
既是试炼，便有失败的可能。
没有通过龙之试炼，即便服下[潜龙]秘药，也无法得到真龙死躯的认可，无法真正践行最强序列——【龙序列】。
莫文直视着前方百丈开外的龙胤之母，目光从它胸口处的勾玉、身後悬浮的镜子以及手中的直刃长剑上一一掠过。
前来龙陨之地的路上，他通过与老剑圣等人的交谈，了解了许多与「天照神」有关的情报。
传说中，这位强大的倭国神明，持有三剑神器，分别是：八尺琼勾玉、八咫镜以及天丛云剑。
这三件神器，是天照之神权柄的具象化，具有强大的威能。
当然，那是过去了。
绝地天通大阵压制下，数百年时光消磨，加上不完整的「诞生」，龙胤之母持有的这三件神器，早已没有了过去的威能。
可即便如此，依旧无法忽略它们的强大。
特别是那柄天丛云剑。
散发的锋芒，甚至让持有魔刀万刃的莫文，都体表生寒。
二者目光对视、交织。
龙胤之母的眼神冷酷中，带着些许狰狞。
「区区一只虫子————」
中性的叠音扩散开来。
可没等它把话说完，紫黑色的刀尖，已来到它眉心前的三寸之地。
莫文懒得听它废话。
龙胤之母的眼神更冷厉了几分，也不见它有什麽动作，手中的天丛云剑已经擡起，剑身精准的格挡在魔刀的刀尖前。
「叮」
强烈的金属嗡鸣之声震颤。
短暂的僵持後，席卷开来的冲击波，令两者同时後退。
龙胤之母的眼中涌现诧异，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天丛云剑上出现的一道白痕，眼角更是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。
在开战之前，它已经尽可能的高估这个人类了，可真正交手後，它发现，自己还是低估对方了。
特别是他手中的那柄刀。
莫文双脚顿住，手中长刀擡起，看着对面的龙胤之母，他嘴角微咧。
简单的交锋後，他已对龙胤之母的情况，有了初步判断。
对方的技艺，并未达到大成境界。
刚刚它那迅捷的一剑，纯粹是靠着强大的体魄，以及天丛云剑本身的特性来实现的。
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。
堂堂神灵，数百年岁月，技艺竟然没有达到大成？
但其实这很正常。
无论是在哪个版本的神话中，天照之神，都并非擅长武艺的神灵。
而倭国内，漫长时光里，也就出了三位剑圣。
他们皆是剑道天赋绝顶的人物，且耗费了至少百年光阴，才臻至大成之境。
如此一来，龙胤之母没有大成境界的技艺，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但即便没有大成境界的技艺，却并不代表，龙胤之母就弱了。
那三件神器，俱是不凡，且龙胤之母本身，掌握着诸多奇诡之能。
就比如，现在。
在判断出莫文的魔刀对自己威胁极大後，龙胤之母果断放弃了继续近身战斗的想法。
它脚下一点，身体浮空而起，升至十丈高的位置。
虽然不清楚对方这麽做的用意，但莫文当然不可能放任敌人达成自己的目标。
他脚下一踏，地面震裂中，身化流光，冲向龙胤之母，眨眼间，二者的距离就只剩不到十丈。
这时。
龙胤之母身後悬浮着的八咫镜光芒一闪，一道幽柱已无声无息间射出。
心头升起悚然感，莫文脚步一偏，身形转换，避开了幽柱的袭击。
而从他身旁掠过的幽柱，落到地面，晕开大片的幽黑之光，把坚硬的地面化为一滩泥泞的黑泥之地。
瞬息之间，数根苍白的纤长怪手，就从黑泥中飞速探出，朝着莫文抓去。
虽然肉眼看不见後方的情况，但强大的感知，让莫文洞悉了身後袭来的危险。
他的身体在违反常理的情况下，二度变向，避开了怪手的袭击。
若有人能近距离查看，就能发现，他的身体边缘，有银色的细丝在牵拉。
这是，【法序列】的律气！
怪手扑空，落到地面，再度晕染开一片黑泥之地。
而在这短暂的攻防之间，龙胤之母已趁机又拉开了一段距离，同时，身後的八咫镜内，再度射出迅捷无比的幽柱。
不得已，莫文只能再次闪躲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幽柱一道道落下，纤白怪手一根根探出，不长的时间里，就覆盖了大片区域，让莫文能够下脚的位置越来越少。
「它这是要打远程消耗战！」
莫文意识到龙胤之母的打算。
他手中魔刀斩过，刀意加持下的刀刃，将袭来的怪手斩断。
怪手的截断面，有肉丝不断蠕动，试图癒合注意到这一幕，莫文心头微沉。
「焚之刀意的「斩魂」效果，已无法完全压制怪手的不死特性。」
寻常孽物，都有一定的不死能力，孽物之王，更是能够轻易做到断肢重生。
而作为不死的源头，龙胤之母所掌控的不死之力，只会更加强大。
此前，哪怕是对上三尊恶神，莫文的焚之刀意都足以压制对方的不死性。
但现在，对上龙胤之母，焚之刀意虽能抑制，却无法彻底断绝了。
而无法斩断的不死，带来的後果便是越来越多的怪手，从蔓延开来的黑泥之地中探出，将莫文的脚步死死拖延。
远方，已至两百丈外的龙胤之母，身躯一点点升至高处。
浓烈的幽光，从它体内逸散开来。
莫文能感受到怀中「异化龙晶」的颤动。
龙胤之母，在强化「根源孽域」的强度！
待到根源孽域的强度，超过异化龙晶的抵抗上限，莫文的处境，将陷入巨大的劣势中。
远方，高处的龙胤之母微微垂首，看着深陷无尽怪手牵扯中的莫文，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灵，俯瞰地面的蚁。
它面甲下的脸上，浮现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区区人类，纵然技艺超凡脱俗，说到底，也只是渺小的虫子罢了。
血肉之躯，在不死面前，容错率，实在太低太低了。
但下一刻，它嘴角的讥讽弧度骤然定格。
只见原本深陷怪手泥潭里的莫文，深吸口气，短暂蓄力後，一道环状的刀气斩向四周。
类似的招式，莫文已对怪手使用过不止一次。
但之前，无法彻底斩断不死的怪手，纵然被一时压制，但很快就恢复如初，卷土重来。
可这一次，扩张开来的刀气颜色，并非紫黑，而是呈现银紫色的奇异光芒。
银紫色的刀气末端，拖曳着赤红的火星，远远看去，美轮美奂。
但这样美丽的刀气所过之处，此前被斩断後，能再度重生的怪手，这一次，被斩断的两截却仿佛中了定身术，定格在原地，再无法重生。
失去了不死能力的怪手，数量虽多，但在莫文的一次次斩击下，只会越来越少。
龙胤之母看着这一幕，面甲下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不等它做出反应，莫文已仰起头，与它目光对视。
下一刻。
莫文化为一道银紫色的流光，朝着龙胤之母的方向突进。
残存的怪手前赴後继，试图阻拦他的前进，被数量逐渐稀少的它们，再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。
从上往下看，苍白色的浪潮，被银紫色的刀锋笔直、蛮横的撕开，其终点处，赫然就是龙胤之母所在的位置。
银紫之光上冲，来到龙胤之母的前方。
看着身前一丈外的龙胤之母，莫文边缘泛着银紫之光的瞳孔，古井无波。
在意识到纯靠焚之刀意无法压制龙胤之母的不死性後，莫文就转变了思路。
妖兵之力固然攻坚无双，但面对奇诡的不死，却几乎没有什麽克制效果。
但反观妖法之力，其本身就自带禁、压制的效果。
若能进入「妖法化」，必然能改善他如今的情况。
而想要进入「妖法化」，就要求【法序列】的律气，需要达到和【妖序列】
的妖气同等的强度。
二者的量级，目前是一致的，所缺的，不过是【法序列】的秩序定义仪式。
这一点，对莫文而言并不难。
不良人的【法序列】行者，只能向大唐进行秩序定义仪式。
但莫文不需要。
他有着属於自己的王朝—一大夏！
「仅以此身，向大夏定立秩序！」
「凡作奸犯科、损害苍生之辈，皆为大夏秩序针对的目标！」
「也即吾身必将其绳之以法的对象！」
心念的转变，秩序的定义，只在呼吸之间。
强度提升上来的律气，与妖气达成了完美的平衡。
时隔数月，莫文再一次进入了「妖法化」。
刀刃斩出，拖曳着银紫与赤红双色光辉的刀身，以坚定不移之势，斩向龙胤之母的脖颈。
眼见於此，龙胤之母虽惊不乱。
它手中的天丛云剑迅捷擡起，架在身前，欲重复先前的景象，趁机再度拉开距离。
「铛！」
刀锋与剑刃相交。
但这一次。
二者交锋的瞬间，魔刀骤然破碎，裹挟妖法之力与焚之刀意的万千碎刃，掠过天丛云剑的阻拦，在龙胤之母骤缩的瞳孔中，落到它的身上。
「噗呲！」
只是刹那，龙胤之母的身躯就被洞穿出无数血口。
莫文手腕一转，欲将没入龙胤之母体内的碎刃炸开，彻底撕碎对方的躯体。
生死危急时刻。
龙胤之母胸口处的八尺琼勾玉光芒大放。
莫文的身形猛地一滞。
但很快，他就挣脱了束缚，手腕一擡。
「撕拉！」
半空泼洒开大片血雾。
莫文微微皱眉。
他看着百丈开外显形的龙胤之母，暗道一声可惜。
若非八尺琼勾玉的阻拦，刚刚那一刀，就能够彻底斩杀龙胤之母！
「呼哧————呼哧————」
龙胤之母大口大口的喘息着，此时，它左臂连同大半个胸膛都消失不见。
虽然避开了绝杀一刀，但它依旧受到了严重的损伤。
正当莫文准备乘胜追击时。
龙胤之母松开天丛云剑，擡起手，五指聚拢成抓，竟直接摘下了自己的大脑。
它在自杀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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