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斯年自己心里也明白,今晚这场争执已经不可能善了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仍旧没有退让。
因为重活一世,他绝不可能再走回上一世那条老路。
秦斯年心里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瞬。要不要把沈婉莹怀孕的事说出来,这无疑会是一张很有分量的牌。
至少一旦父母知道沈婉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,到那时父母再想强行分开他们,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。
可那念头才一冒出来,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不到万不得已,秦斯年并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。
起码也要等到他和婉莹真正结婚之后,他们才能把这个消息对外说出去。
否则一旦现在传开,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婉莹?秦家又会怎么看她?
尤其是他母亲。
如果现在就让她知道沈婉莹怀孕,只怕她第一反应不会是松口,而是更加认定沈婉莹是那种想借着孩子上位的女人,到那时,她对婉莹的偏见只会更深。
想到这里,秦斯年抿紧了唇。
就在他心中犹豫的时候,宿则玉忽然开口了。
“爸,妈,你们先别生气了。”
“其实今天上午,我在咖啡馆碰到了云小姐。后来还邀她一起吃了饭,云小姐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生气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太突然,别说秦父秦母,就连秦斯年都愣了一下。
秦母先反应过来,连忙问:“则玉,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不怪她不信。
毕竟在她印象里,云微虽然性子温柔,待人也一贯有分寸。可这种事情落在她头上,再怎样都不可能一点情绪也没有。
别说是她们这种圈子里的人,就算是普通人家,婚礼临近突然被退婚,也不可能心平气和。
秦母这辈子都没想到,自己儿子竟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来。
当初刚分手那会儿,秦斯年迟迟走不出来,他们也没那么快逼着他联姻啊。
偏偏是他自己点头同意了,又眼看着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,他却突然翻脸反悔,这算什么事?
宿则玉见她这样问,神情温柔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轻声道,“云小姐人很好,温柔又可爱,说话也很有意思。中午送她回家的路上,我们还顺道去买了花。”
“其实送给爸妈的礼物,都是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挑好的。可遇见云小姐之后,我倒有些后悔没提前准备一份更适合她的礼物。”
“不过也不算迟,我们已经约好了明天一起去挑礼物。”
秦母先是怔住,随后和秦父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显然都从宿则玉这番话里听出了点别的东西。
秦母当即就顾不上再骂秦斯年了,忙问道:“则玉,你在国外这些年,感情方面怎么样?有没有谈过什么女朋友?”
秦父虽没开口,目光却也落在了宿则玉身上,同样在等答案。
“这些年一直都在画画,平时到处走走看看,日子过得还算充实。至于女朋友,倒确实没有谈过。”
“没谈过?”秦母有些惊讶,“一次都没有?”
宿则玉笑着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秦母忍不住感慨了一声,语气里竟带着点心疼。
“去了国外这么多年,除了逢年过节给我们发点消息,平时问你什么你也不肯多说。要不是今天提起来,我们都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竟然连恋爱都没谈过。”
“以前没遇到过。”
秦父在一旁听着,心里隐隐生出另一个念头来。
他毕竟是过来人,哪里会看不出来宿则玉提起云微时那种态度,分明是有几分不一样的。
若真是毫无心思,怎么可能刚一见面就邀人吃饭,怎么可能还约好了明天再见面。
从品行和眼界来看,宿则玉其实并不差。
虽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做画家,看起来更自由散漫些。可他成年后继承了父母留下的遗产,经济上根本没有任何问题。
更重要的是他性子温和,待人有礼,至少今晚看来,他比秦斯年这个关键时刻只会惹祸的亲儿子不知道让人省心多少。
若他当真对云微有意……
这个念头一起,秦父竟觉得也未尝不是一条路。
当然,这件事并不是他们秦家单方面起心思就能成的,归根到底还是要看云家的意思。
这次本来就是秦家理亏,云家未必愿意再和他们沾上什么关系。
可即便如此,若能有另一个合适的人选顶上,总比这门婚事彻底作废强。
秦父面上不显,语气却缓了些,顺势问宿则玉:“则玉,那你现在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结婚?”
秦母也立刻看向宿则玉,眼里隐隐带着点期待。
“今天倒是考虑过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却已经足够直白。
今天才开始考虑,偏偏又是今天遇见了云微,这里头意味着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。
秦母立刻追问:“那你之后还回国外吗?”
她说着,已经不自觉替他盘算起来。
“毕竟要是在国内结婚,女方家里人在这边,未必愿意让人跟着你去国外生活。况且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头,也该考虑考虑安定下来了。”
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肯定是留在国内。”
这话一出,秦母脸上的笑意几乎都要压不住了。
她连声道:“那好,那当然好。国内总归更方便,离家近,照应起来也容易。”
秦父虽然没表现得太明显,可眉眼间的冷意显然也淡下去了不少。
一旁的秦斯年就这样被晾在了那里。
没有人再问他打算怎么办,也没有人再逼着他立刻表态。
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,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。
这一幕无端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宿则玉刚被接到他们家来。
他没了父母,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客厅里,脸色苍白,看起来比平时沉默许多。
一开始秦斯年对这个哥哥其实是很好的。
他们本来就认识,从前也玩得不错,后来见他家里出了事,被接到自己家来住,秦斯年心里还生出过不少同情。
可后来秦斯年就慢慢发现,父母对宿则玉好得有些过头。
秦父也就算了,男人的关心总归不那么明显。
可秦母不一样,她总是尽力维持着他们之间的平衡,生怕厚此薄彼,生怕宿则玉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受了委屈。
他有的东西,宿则玉肯定也有。
新出的限量游戏机,国外订来的模型,名师一对一的课,只要他有,宿则玉就一定不会少。
可宿则玉有的,他却不一定能有。
因为那里面夹杂着一种补偿,补偿他失去父母,补偿他忽然换了环境。
而那种补偿是秦斯年永远得不到的。
明明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亲生儿子,可很多时候秦斯年却觉得宿则玉得到的目光和照顾并不比自己少,甚至更多。
所以后来,他便渐渐开始讨厌这个哥哥。
之后宿则玉出了国,从此长久定居国外,不怎么回来,秦斯年也就很少再想起这个人了。
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见到,他甚至都快忘了宿则玉站在父母身边时,总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衬得像个多余的人。
想到这里,秦斯年的胸口越来越闷。
他甚至忍不住去想,上一世自己结婚的时候,宿则玉回来了吗?
他一时竟有些记不清了。
是回来过,还是没有回来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