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八月,暑气退了个干净。
风里已经带了稻穗灌浆后的干爽气,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,再也没了三伏天黏在皮肤上的潮热劲儿。
院里的石榴树已经开始落碎叶子,青黄的小叶片飘在晒药的竹匾边。
初三这天吃过午饭,大家都在院里歇晌。
石安晏蹲在廊阶上擦药锄,木柄被他攥了好几年,磨得油亮发光。
他蹭掉锄刃上的泥,抬头跟柳月娘说:“娘,我打算去越州走一趟,看看师父师伯他们。”
柳月娘闻言点头:“是该去。回头我收拾一些东西,你带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靠在石榴树干上的绯瑶忽然抬了眼。
“我也去。”
院里静了片刻。
“也好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 柳月娘率先出声道。
石生看着自家儿子,“安晏,打算什么时候动身?”
没人多问一句绯瑶去做什么,没人提当年的旧话。
第二日,他们便动了身。
日子照旧往前过。
就这么晃过了一个月,田里的稻穗都沉得弯了腰。
这天午后,村口传来马蹄声,哒哒哒踩得土路发颤,跟着是驿卒亮堂的喊声:“石家的信——越州快马递来的!”
是安晏的信。
石安舒展开了信。
安晏说一路水路顺当,没遇上风浪,到越州见着师父师伯都硬朗,绯瑶也一切都好,没什么纠葛。
再往下念,安舒的声音忽然顿了顿,尾音紧跟着就扬了起来,眼睛也亮了。
信里说,安晏师伯晏砚家有个幺女,名叫晏澜,今年十八岁,自幼跟着家里学医。姑娘性子静,一门心思全扑在医术上,就想着以后能行医济世,多救几个人。
安晏在越州这些天,同她讨论医案,连对药材炮制的细枝末节都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他越相处越觉得投缘,心性合,志向也合,是真心中意。特意写这封家书回来,问问家里长辈的意思,想要求娶晏澜。
安舒的话音刚落,院子里的人先是意外,接着便满是欣喜。
先是路鸣大声道:“好小子!平日里闷声不响的,这居然给自己寻了个媳妇!”
杜云雀脸上早笑开了,“安晏这孩子,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。”
柳月娘坐在马扎上,听着众人的话,脸上的笑一直没散。
“娘,你倒是说句话。” 安舒笑着问。
“这有什么好说的,应下便是。” 柳月娘语气平和,“我跟你爹这一辈子,从没催过你们兄弟姐妹。安晏这次遇到自个心悦的了,挺好。”
“月娘姐,这方面我是真服你。”杜云雀接话,“在孩子亲事上一直都稳得很,根本不急。”
“急什么呢?” 柳月娘笑了笑,“两口子要在一个屋檐下过一辈子,总得找个自己中意的。若是不中意,硬凑到一处,那日子才叫难熬,一天两天能忍,一辈子怎么忍?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 姜怀玉附和,“一辈子长着呢,能说到一处、想到一处,才过得下去。”
路鸣看着石生和柳月娘,由衷地叹了句。
“你们两口子,是真开明。”他说,“别人家爹娘,孩子的婚事哪一个不是死死攥在手里?你们倒好,六个孩子,做什么营生、娶谁、嫁到哪儿,全由着他们自己的心意。这样好,真好。”
白未晞一直坐在廊下,安静地听着。
石生摆了摆手,话锋却一转。
“中意归中意,”他想起一桩事,神色认真起来,“今年太宗皇帝刚走,国丧还在年头里,年内这嫁娶,是万万办不得的。”
柳月娘也收了笑,点点头。
“喜事不急这一年。”她转向安舒,吩咐道,“你回信就说,家里头没意见,这门亲事,我们应了。让他在越州寻个稳妥的老媒人,按规矩一步一步来,先换草帖、合八字,把亲事定下来。聘礼怎么备、章程怎么定,都慢慢商量,不用赶。”
“哎,那我这就写去。”石安舒捏着信纸应道,“先把准话递过去,也好让安晏心里有底。”
“嗯,写细着点。”柳月娘叮嘱。
杜云雀在一旁听得欢喜,双手合十,晃了晃。
“菩萨保佑,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我这把老骨头,就盼着能喝上安晏这杯喜酒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