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觉得自己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。
前一天晚上跟南欲沉分开时,她为了给自己争取点喘息空间,随口扯了个“要回家一趟”的借口。
结果第二天上午十点,她刚把没画完的游戏立绘草稿优化了一半,她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。
电话那头,沈母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慈祥和蔼,嘘寒问暖三分钟,中心思想就一个:好些天没见着宝贝女儿了,心里怪想的,问她今天有没有空,回家吃个饭。
沈栀握着手机,第一反应不是感动,而是警惕。
她太了解她妈了。
这种突如其来的、不符合日常规律的热情,背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藏着点什么事。
要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小孩要中考,想让她帮忙辅导一下美术;要么就是跳广场舞的阿姨又给她介绍了什么奇葩相亲对象。
“妈,有事您直说。”沈栀把压感笔放下,靠在电竞椅背上,“我这边还有两个商单的稿子要赶,今天可能不太方便。”
“什么叫不方便?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吧?”沈母的声调高了一点,“我就是单纯想你了,让你回家吃顿便饭,怎么这么难?”
沈栀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委屈控诉,一个头两个大。
她妈要是不说这句,她还能坚守阵地。
可这话一出来,她就不好拒绝了。
“行行行,我回,我下午就回去。”沈栀举手投降。
她妈立刻见好就收,语气重新变得欢快起来,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,然后飞快地挂了电话,好像生怕她反悔。
沈栀捏着手机,在原地坐了足足一分钟,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回就回吧。
反正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她慢悠悠地关掉电脑,从衣柜里随便翻了件印着巨大动漫人物头像的黑色连帽卫衣,配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连妆都懒得化,戴上口罩和棒球帽就出了门。
一个小时后,沈一辆出租车在她家那栋熟悉的红砖居民楼下停稳。
沈栀付了钱,轻车熟路地上了四楼,掏出钥匙。
钥匙还没插进锁孔,防盗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。
她妈正系着围裙站在门口,脸上是标准的、看到救星一样的表情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你可算回来了!”
沈栀换了鞋,视线往客厅里一扫。
沙发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中年发福的女人,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的年轻男人。
舅妈和她的大表哥。
沈栀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,在此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证。
怪不得她妈今天这么反常。
她这位舅妈算是她家亲戚里面少有的“极品”,倒也没多大坏心思,就是有点爱攀比,不会说话。
大表哥名叫王斌,学历不高,读了个三本,毕业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。
但他脑子还算活泛,前几年正好赶上电商直播的风口,自己开了个小公司,签了两个小网红,勉强算是做了老板。
自打王斌当上“王总”后,舅妈的腰杆就彻底挺直了,每次家庭聚会,都恨不得把“我儿子是老板”这六个字刻在脸上。
而沈栀,从小就是亲戚圈里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成绩好,长得好,考了个不错的大学。
可毕业后,她没像大家预想中那样去找个稳定的工作,而是窝在家里当了个自由画师。
这在舅妈眼里,约等于无业游民。
于是,沈栀就成了王斌最完美的对照组。
“哟,栀栀回来啦。”
舅妈看到沈栀,立刻热情地站起来,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落在她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卫衣上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又穿这种衣服?都多大的人了,还跟个小孩子一样。快过来让舅妈看看,是不是又瘦了?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啊?”
沈栀扯下口罩,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,在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挺好的,能吃能睡,就是稿子太多,有点缺觉。”
大表哥王斌有些尴尬地挪了挪屁股,冲着沈栀笑了笑:“栀栀,好久不见。”
王斌自己心里清楚,他那个所谓的公司,就是个草台班子,可能每个月净收入还没沈栀两单商单高。
可他妈不知道,就喜欢一直挂嘴上,他也拦不住。
沈栀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舅妈一屁股坐回沙发,紧挨着沈栀,拉着她的手,语重心长地开了口:“栀栀啊,不是舅妈说你。女孩子家,不能总这么漂着。你看你哥,虽然公司不大,但好歹也是个正经事业。前阵子又签了个大单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看你天天在家画画,也不是个长久之计。要不,你来给你哥帮忙?他公司正好缺个做设计的,你专业也对口,自己人,工资好商量!”
又来了。
每次见面都是这套说辞。
沈栀都懒得跟她掰扯什么叫“商业插画”什么叫“平面设计”,这在她舅妈眼里没区别。
她把手从舅妈油腻腻的手里抽出来,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。
“舅妈,我哥那个公司,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我画一张画的价钱,都够给他那两个员工发一个月工资了。我要是真去了,他那公司下个月就得倒闭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厨房里传来她妈“哎呀”一声,随后就是一阵叮里哐啷的声音。
大表哥王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埋着头假装玩手机。
沈栀这话虽然难听,但句句属实。
她现在在圈内有点小名气,接的都是大厂的游戏立绘或者宣传海报,价格自然不低。
往常,舅妈被这么一噎,多少会收敛一点。
没想到今天,她只是愣了一下,居然没生气,反而一拍大腿,换了个更兴奋的表情。
“哎哟,你看我这脑子,光顾着说你哥的事业了,把正事都忘了!”
舅妈的眼睛亮得吓人,一把抓住沈栀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栀栀,你哥他,谈女朋友了!”
“对方是中学老师,长得又漂亮,性格又好。上个星期我们两家大人刚吃了饭,彩礼都谈好了,准备年底就订婚,明年开春就办酒!”
舅妈唾沫横飞地说着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得意。
沈栀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原来今天的主菜在这儿呢。
事业上炫不过,就开始比拼下一代的人生大事了。
果不其然,舅妈在炫耀完自家儿媳妇的种种优点后,话锋一转,重新落回到沈栀身上。
“栀栀啊,你看你哥都快结婚了,你也老大不小了,个人问题可得抓紧了。你天天闷在家里,也接触不到什么优秀的男孩子。要我说,女孩子事业再好,最后不还是得有个家?”
“正好,我认识一个……”
沈栀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。
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打着“为你好”的旗号,对别人生活指手画脚的亲戚。
她正准备开口,用更难听的话把舅妈怼回去,让她彻底闭嘴。
舅妈却抢先一步:“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,跟你是同年的。而且还是公务员工作稳定,人也老实本分,家里在市中心有两套房。你要是觉得可以,我安排你们见个面,吃个饭?”
沈栀看着舅妈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,心里那股无名火“蹭”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。
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构思,怎么把眼前这位长辈画成某个反派角色本子里,被主角一刀嘎掉的那个炮灰。
算了。
跟这种人讲道理,是浪费口舌。
阴阳怪气,她也累了。
她看着舅妈,看着旁边不敢出声的大表哥,又看了看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亲妈。
放下水杯,往后靠在沙发背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不用了,舅妈。”
“我有男朋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