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和陶理要结婚的消息,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陶家村。
女知青屋里。
张悦坐在炕沿上,看着沈栀把那封京市寄来的家书锁进木箱,还是没忍住,凑过去问:“真定下了?你这胆子也太大了,那可是结婚,一辈子的事儿。就为了他,真不回城了?”
她是李红梅回城之后才搬过来的,不过以前也经常跟沈栀她们待一块。
赵兰也在旁边搭腔,手里缝补的针都停了:“就是啊,陶理平时看着凶神恶煞的,打起架来连命都不要。现在他对你好,可结婚后谁说得准?你真不怕他以后欺负你?”
沈栀把箱子上的黄铜挂锁扣好,拔下钥匙贴身收着,转身看着两个满脸担忧的同伴。“定下了。”
她语气很轻,没有半点迟疑,“他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,脾气冲,但他讲道理。这段时间你们也看到了,干什么都护着我。再说了,我哥在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,要是这大个子敢让我受一点委屈,他就算请假也要坐火车过来收拾人。我不怕。”
张悦见她这副坦然的模样,叹了口气,也不好再拦着:“你这脾气,看着娇娇弱弱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既然你看准了,那我们就在这提前祝你过得舒心。”
这几句交谈声,顺着半开的木窗飘了出去。
白景正蹲在墙根底下,搓洗几件满是泥点子的旧衣裳。
听到屋里的对话,她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。
黄色的肥皂沫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泥地上。
深秋的井水拔凉,泡得她的指节泛起不健康的红色,但她却毫无察觉,因为心里正翻腾着压抑不住的痛快。
放弃回城名额,转头就嫁给一个农村泥腿子。
白景用力把脏衣服在搓衣板上狠狠揉搓,生生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。
沈栀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以为公社就那么两个回城名额,错过了就再没机会,所以眼巴巴地抱上陶理的大腿,想在陶家村当个有吃有喝的寄生虫?
白景把手浸在冷水盆里,冻得骨头发疼,心里却烧得火热。
算算日子,快了。
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马上就要恢复。
一旦大喇叭里播出恢复高考的通知,只要考上大学,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回城镇户口,端上铁饭碗,去过真正城里人的日子。
她沈栀长得再好看,手再巧,只要跟陶理扯了结婚证,这辈子就彻底毁了。
到时候拖家带口,档案直接转成已婚乡下妇女,陶理也不会让她参加高考。
上辈子自己吃了嫁给乡下人的苦,这辈子终于轮到沈栀去尝尝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了。
想到这里,白景洗衣服的劲头足了不少。
她倒要看看,等恢复高考的时候,沈栀那张娇嫩的脸会是什么精彩表情。
而另一边,定下这桩大事后,陶理整个人脱胎换骨。
他走在村里,脚步虚浮得脚底生风。
大清早就提着两瓶高阶供销社才有的茅台,拎着半扇新鲜猪肉,去敲了村东头五爷爷的家门。
五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专给人看日子。
老头翻了半天破旧的老黄历,捏着手指头算了算,把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六。
说是黄道吉日,诸事皆宜。
得了日子,陶理彻底坐不住了。
新盖的三间大青砖瓦房,开始往里头疯狂填东西。
先是县城老木匠打的那个大立柜,双开门,中间镶着一面锃亮的大玻璃镜,镜子上还用红漆画了戏水鸳鸯。
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才给抬进屋里。
紧接着是大红色的牡丹牌搪瓷盆、一对印着红双喜的暖水瓶、两条崭新的苏绣缎面被面。
全都是不要命地往里搬。
最让人眼热的,是他不知道从哪个黑市倒腾来一辆全新的飞鸽牌自行车。
那黑亮的烤漆在太阳底下反光,车把上绑着大红绸布,推进村子的时候,半个村子的人都连饭都不吃了,端着海碗跑去围观。
马婶看得直拍大腿,拉着旁边的小媳妇叨叨:“哎哟老天爷,这得费多少钱啊?理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这底子厚得吓死人啊!”
陶二牛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面条,眼睛瞪得浑圆:“这几大件置办下来,没个大几十张大团结连边都摸不着!陶理哥可真是……”
连大队长陶建国路过,都忍不住敲了敲烟袋锅,笑骂了一句:“这小兔崽子。”
经过这么一出,没人再敢背地里笑话沈栀。
就凭陶理置办的这份家当,十里八乡的也挑不出第二家。
外头闹得热火朝天,沈栀这边倒安静得多。
她没有因为要结婚就躲在知青点里偷懒,依旧每天按时去晒谷场,坐在那张长条桌后面,清点村里妇女们做好的布头发圈。
张悦和赵兰商量了两个晚上,最后把两人积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全凑在了一起,专门请假跑了趟县城百货大楼。
这天晚上,张悦把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红格子的确良衬衣塞到沈栀怀里。
“我跟赵兰手里也没啥好东西,知道你爱干净爱漂亮。这的确良的料子挺括,穿上精神,你结婚那天穿正好。”
沈栀摸着那顺滑的布料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知道这大半年来,大家为了攒这点布票要熬多少日子,费多少嘴皮子。
“张姐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张悦一把按住她的手,“你要是拿我们当朋友,就踏踏实实收下。如果没有你的本事,我们也得不到这么多布票。”
沈栀不好再推辞,只能把衬衣贴在心口,重重点了头。
更让她没想到的,是村里那些大婶。
距离去领证还有十来天的时候,马婶端着个大笸箩,神秘兮兮地把沈栀拉到了大队部后头的柴火垛旁边。
笸箩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破麻布。
马婶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才掀开一角。
里面赫然躺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。
料子是用供销社淘汰下来的红布头,但手艺精细得叫人叫绝。
每一道接缝都熨帖平整,盘扣是用金黄色的细线一点点缠出来的,领口还用极细的白棉线手工绣了一圈精致的兰花。
“小沈老师,”马婶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“这可是咱们村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姐妹,夜里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赶出来的。”
沈栀双手发颤地接过那件旗袍。
腰身收得极好,显然是比对着她的身量改了又改。
“马婶,你们这是干什么……”
“你别哭。”马婶赶紧摆手打断她,“要不是你带着咱们搞这发圈的副业,咱们村的女人连个擦汗的布片子都买不起。你马上就要办大喜事了,陶理那小子虽然买了满屋的好东西,但嫁衣得是娘家人准备的。你离家远,咱们陶家村的婶子们,就是你的娘家人。结婚那天,穿得漂漂亮亮的!”
沈栀捏着那件沉甸甸的旗袍,把头埋得很低。
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只能拼命点头。